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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政治是一场概率游戏

    弗吉尼亚的冬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雪籽落在枯草丛里的细碎沙沙声。

    下班后的陆副局长回了家....站在玄关门廊的阴影下,解开了羊绒大衣最上面的两颗琥珀扣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质的小喷雾罐,朝掌心压了半泵雪松味的消毒酒精。

    他低着头,极有耐心地把双手搓热,连指缝与指甲边缘都不放过。

    陆深在门垫上轻轻跺了跺皮鞋边缘的雪屑,推开了门。

    玄关里扑面而来的,是烘烤苹果派的肉桂香,干柴燃烧后的微焦甜味,以及淡淡的乳脂暖气。

    世界在这一瞬间被温柔地割裂成了两半。

    门外是正在冷战废墟上重新撕咬,布阵的血腥猎场;门内是铺着鹅黄色羊毛地毯、温暖得让人想把骨头都卸下来的凡俗人间。

    “爸爸!”

    带着软糯尾音的欢呼从走廊尽头炸开。

    一个穿着连体抓绒恐龙服的小肉团子正迈着小碎步,像只刚学会扑腾翅膀的肥母鸡,摇摇晃晃地顺着走廊朝这边飞奔。

    小家伙的平衡感还没彻底战胜地心引力,跑了三步半就往前一趴,结结实实跌进长毛地毯里,也不哭,顺势在地上滚了半圈,仰着肉嘟嘟的脸蛋,冲着门廊咯咯傻笑。

    陆深眼底那一层薄如刀锋的审视疏离,在这阵笑声里无声无息地融化殆尽。

    他蹲下身,大衣衣摆拖在地毯上,伸出那双刚刚洗净的手,一把将地上那个不安分的小肉墩抄了起来,顺势抱进怀里往空中抛了半米高。

    “噢.....飞喽!”

    小安安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了陆深的羊绒衫领子,小靴子在半空中乱蹬,口水蹭了陆深一脖颈:“飞!还要飞!”

    “再飞你妈该出来收停机费了。”

    陆深单手托着儿子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刮了一下小家伙冻得微红的鼻尖,

    “今天背了几首诗?有没有在后院把妈妈种的郁金香球茎刨出来当土豆啃?”

    走廊拐角处的橡木楼梯上,传来一阵优雅的拖鞋声。

    伊芙琳披着一件米白色的粗针织羊绒开衫,长发松松垮垮地用一枚玳瑁发卡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个骨瓷小碟子,里头放着几片切得薄薄的无花果。

    她靠在楼梯扶手旁,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门口抱成一团的两个男人,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他今天没刨土豆,他今天试图去抓池塘里那只老绿头鸭,险些把自己当成面包屑喂了鱼。”

    伊芙琳的声音带着独特的慵懒质感,像是在大提琴的低音弦上轻轻拨了一下,“麦卡伦没在车上继续用他那套世界末日论折磨你?”

    “他想折磨我,但我告诉他兰利不报销超时加班的精神抚慰金。”陆深抱着儿子走上前,低头在伊芙琳的额角轻轻吻了一下。

    伊芙琳很自然地仰起下巴,就着他的唇瓣碰了碰,鼻尖微动:“雪松水?今天又去见那些不想见的人了?”

    “见了一堆觉得自己能把地球捏成方块的聪明人。”

    陆深笑了笑,把怀里扭得像条泥鳅似的小家伙放到地上,

    “去,把你的《野兽国》搬过来。今天讲完最后三页,九点钟准时把你的恐龙皮扒了睡觉。”

    小家伙得了承诺,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欢呼,迈着小粗腿一溜烟钻进了玩具房。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是陆深一天中最耗费心力的时刻。

    一个几句话就崩把地球震一震的操盘手,此刻却不得不坐在厚地毯上,模仿一头患了哮喘的长毛怪兽,嗷嗷叫着去挠儿子的咯肢窝。

    等小安安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被佣人抱进他自己的小房间里沉沉睡去,整座庄园才算真正沉入了夜色。

    外头的雪籽渐渐大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碎响。

    陆深推开主卧的房门时,屋里只亮着床头那一盏泛着琥珀色光晕的小台灯。

    伊芙琳已经换上了一套淡灰色的真丝睡袍,身子斜倚在宽大的靠枕上,长腿交叠,鼻梁上架着一副轻巧的金丝半框阅读镜。

    在她的膝盖上,摊着一份足有大拇指厚的装订文件,文件上方印着一行深蓝色的黑体字:

    《全美儿童健康基金会·1994年度流动医疗网络终期评估报告》。

    ……

    陆深从浴室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掀开鹅绒被的一角坐了进去。

    床垫微微下陷,伊芙琳很自然地侧过身子,把微凉的脚丫塞进了陆深温热的腿弯里,眼睛却依旧没有从手里的报表上挪开。

    那张清冷明艳的侧脸上,眉头微微蹙着,手指握着一支细杆的万宝龙墨水笔,在某一页的柱状图上打了个小小的红圈。

    “还在看?”

    陆深伸出手,熟练地揽住她的肩头,掌心覆在她光滑的肩胛骨上,慢慢揉捏着有些僵硬的肌肉,

    “查尔斯叔叔昨天在电话里跟我抱怨,说杜邦家出了一个苦行僧,好不容易把家族信托的钱分出去一部分,结果你连周末都要去特拉华南部的农场给拉美裔女工量血压。”

    伊芙琳鼻腔里哼出了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名门闺秀骨子里的傲慢,

    “查尔斯懂什么?

    在他眼里,除了特拉华河两岸的火药厂、塑料聚合车间以及华尔街的优先股,这世界上剩下的东西都叫开销。

    他如果早三十年明白‘政治声望’也是一种可以计提折旧甚至能产生复利的无形资产,杜邦家族现在何至于在华盛顿连一个能说上话的内阁核心都没有?”

    陆深嘴角含笑,指尖顺着她的脊椎骨轻轻往下滑:“所以,我们的参议员阁下,今晚打算给那些在泥地里长大的孩子们施舍多少圣水?”

    伊芙琳把手里的报告往陆深怀里一塞,身子顺势滑了下来,半趴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

    真丝睡袍微敞,露出一片白皙温润的锁骨,她的眼睫毛在台灯下投出两道长长的剪影,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猎手得手后的餍足,

    “看看这个,四年,整整四年。”

    伊芙琳的指甲修剪得极为整齐,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她轻轻点了点报告首页,

    “你让我从家族信托里划出第一笔启动资金,设立这个独立基金会的时候,我父亲私底下说我疯了,说这不过是另一个给富家小姐打发无聊午后的茶话会慈善机构。

    他以为我会像洛克菲勒家的那些表姐一样,每年办两场慈善舞会,穿着迪奥高定,把支票递给那些挂着鼻涕的黑人小孩,拍两张照片登在《名利场》的内页上。”

    “但我没听她的,我听了你的。”

    伊芙琳抬起眼,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微光,

    “四年时间,我们在二十七个州的阿巴拉契亚山脉贫困带,密西西比河三角洲,以及中西部大平原的农场聚居区,实打实地砸进去了一千二百辆全天候儿童流动诊疗车。”

    “陆,近三百万人。

    将近三百万个这辈子除了在小教堂受洗时见过神父,生了病只能靠喝烈酒和抗生素硬扛的农家子弟,第一次在他们家农场门口的土路边,见到了能测血常规的移动化验室,见到了穿着白大褂,不收挂号费的儿科医生。”

    陆深低头看着报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基层接诊记录,眼神温和。

    他知道这份数据的沉重与锋利。

    在米国这个号称全世界最富裕,实则底层医疗体系稀烂得像一块烂奶酪的国度里,中西部的红脖子老农和阿巴拉契亚山里的矿工,对华盛顿那帮西装革履的国会议员恨之入骨。

    但如果有一位出身全美最顶级豪门,谈吐优雅的年轻贵妇,不仅没有对他们身上的牛粪味掩鼻而逃,反而把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开到了他们的谷仓门口,免费给他们发烧抽搐的孩子打上一针退烧剂,甚至给每个新生儿做全套的遗传病筛查……

    那便是用美元铸造的....在任何选战风暴中都坚不可摧的“政治神像”。

    “还有新生儿筛查和药价。”

    伊芙琳翻过一页,语气里多了些许不加掩饰的自豪,

    “联合了两千三百家公立医院,无数个新生儿的免费基因筛查。

    更重要的是,靠着杜邦医药和辉瑞,默克的那帮老头子的利益置换,我们把儿童常用退烧药,吸入剂和基础抗生素的价格,在定点药房里打掉了百分之三十五。”

    “上个月,《时代周刊》那帮刻薄的编辑把新一期的‘全美最具影响力百名女性’小样寄到了我威尔明顿的办公室。

    哇哦...亲爱的...

    我是前二十名里唯一的三十五岁以下女性。”

    伊芙琳仰起脸,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卷过陆深胸前,眼神里带着俏皮的挑衅,

    “有钱的感觉真好,对不对?”

    “光有钱可干不成这事儿,我的参议员小姐。”

    陆深失笑,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

    伊芙琳将下巴抵在他的胸口上,眼波流转,

    “是啊,还有我们伟大的陆副局长。

    每次我的车队开进宾夕法尼亚或者俄亥俄,当地那些顽固得像石头一样的共和党老头子州长,总是‘恰好’在头一天接到华盛顿某些实权人物的私人电话,甚至连地方警察局长都会亲自开着警车在州界线上给我护航。”

    伊芙琳轻轻叹了口气,额头贴在陆深坚实的胸肌上,感受着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有时候回头看看,这四年走得像是一场梦。

    特拉华州共和党妇女部副主任、执行主任,众议院第12选区议员,卫生委员会副主席,多数党党鞭……现在,我要坐进参议院的大厅里了。

    全特拉华历史上最年轻的女性议员之一。”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都说我升得太快。

    但华盛顿那帮老政客心里比谁都清楚,在米利坚,一个女人想要从地方爬进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污点。

    她不能像某些空降的华尔街精英那样,一上来就谈宏观货币政策和中东战局,那会被南部的家庭妇女和中西部的产业工人骂成‘不知民间疾苦的吸血鬼’。”

    “她必须在州议会的泥坑里打过滚,必须在预算委员会里为了给一条乡村公路争取三百万美元的沥青款跟老头子们拍过桌子,必须让选民觉得.......她是看着这个州的麦子长大的,她的裙摆上沾过本地的泥土。”

    陆深静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穿过她如瀑的秀发。

    这就是他亲手为她挑选的道路。

    在这个看似民主自由实则阶级森严如同种姓制度的庞大帝国里,平民的晋升是买彩票,而贵族的晋升是一场精密....不容许走错半步的土木工程。

    底层的砖石铺得越厚越粗糙越沾着泥腥味,日后拔地而起的大厦就越能在飓风中巍然不动。

    “累吗?”陆深轻声问。

    “不累。”伊芙琳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退缩,

    “大多数人纠结的从来不是选择哪条路,是怕选了之后要承担代价。”

    她伏在他身上,骄傲笑道,

    “但我从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哪怕哪天脚下的台阶塌了一块,我也摔不下去。

    我的身后站着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一群幽灵,而这群幽灵的领头人,正躺在我的床上给我揉肩膀。”

    ……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雪粒子撞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碎响,像是一场无声的围猎。

    伊芙琳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波斯猫一样缩在陆深的怀里,一条修长的大腿压在他的小腹上,鼻尖蹭着他的锁骨。

    “不过……陆,最近威尔明顿那边,甚至华盛顿的某些沙龙里,已经开始有不好听的声音冒出来了。”

    伊芙琳眯起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颤动,

    “有些民主党的刺头,甚至党内那几个自诩保守派正统的老混蛋,开始在报纸的专栏里放风。

    他们不敢直接攻击我的基金会,就拐弯抹角地在社论里讨论‘家族资本与情报特权的危险联姻’。”

    “他们说,杜邦家族的金库,加上一个在兰利手眼通天,连国会特别调查委员会都查不进账目的中情局副局长丈夫……这样的组合,把手伸进特拉华州的立法机构,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陆深闻言不仅没有生气,反倒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佻却又宠溺地捏了捏伊芙琳挺翘的鼻尖,

    “人有两只手就是用来既要又要的!”

    伊芙琳被这句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本凝重的神色瞬间瓦解。

    她风情万种地横了陆深一眼,修长白皙的手指在他的胸膛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中情局副局长,说话像个加尔各答码头上的走私贩子。”

    “在权力的牌桌上,所有的文明用语都不过是遮羞布。”

    陆深捉住她在自己胸口作怪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丝丝缕缕地传了过去,

    “那帮人之所以叫唤,不是因为我们的手伸得太长,而是因为他们的手太短,够不着盘子里的肉。”

    “他们要是真有本事,大可以让他们自己的家族也拿出一亿两千万美元去修一千二百辆流动医疗车。

    他们要是真有本事,也可以去把阿富汗或者高加索的军阀线人网络收编到自己麾下。

    做不到就只能坐在后排嚼舌根。

    在这个国家,道德是指责别人的武器,利益才是保护自己的防弹衣。”

    伊芙琳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男人,他这种在冷酷与温柔之间无缝切换的从容,始终让伊芙琳着迷,却也让她感到一丝敬畏。

    “陆,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伊芙琳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多了抹罕见的挫败感,

    “今晚在筹款晚宴上,面对那几个州议员关于堕胎法案和医疗预算的夹枪带棒,虽然我表面上微笑着应付过去了,但手心里全都是汗。

    我还是做不到你这样……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我总觉得自己的眼神还不够冷,威严不够,压不住那些在政坛里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她仰起头,

    “你是怎么做到的?

    那种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却偏偏能让棋子心甘情愿为你卖命的定力……”

    陆深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他看着头顶那片被台灯照亮的象牙白石膏天花板,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天花板,

    “可控的事情保持警惕,不可控的事情保持乐观。”

    陆深轻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百次铁与火的淬炼,

    “政治是一场概率游戏,伊芙琳。

    老油条之所以能吓唬人,是因为他们善于制造不可控的假象,让你误以为他们的愤怒、背叛和阻挠是致命的。

    但只要你把整条权力链条拆解开......

    他的选票来自哪个社区?

    他的竞选资金由谁代持?

    他的情妇住在哪个街区?

    他的儿子在哪个常春藤盟校靠捐款读书......

    当你把这些可控的齿轮全部卡死,他的威严就不过是一张被戳破的硬纸板。”

    “至于不可控的事情……比如明天的民调、突发的丑闻、甚至上帝掷骰子的运气,焦虑没有任何意义。

    保持乐观不是因为盲目,而是因为你必须留出全部的清醒,去应对最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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