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定在周四上午九点。
宋灼钰不需要到场。他还在停职期间,调查程序没有走完之前他不能踏入盛景大楼,但调查组同意他以视频形式列席,提供证据材料并接受质询。那天早上他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坐在十九楼书房的椅子上,面前的书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摄像头亮着红灯。窗台上摆着那盆秦芸兮刚从二十楼抱下来的龟背竹,叶片在晨光里舒展着,边缘泛着一层温润的绿意。秦芸兮坐在书桌侧面的椅子上,穿着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没有喝,只是握着。
会议开始前五分钟,宋灼钰把摄像头和麦克风调试了一遍,屏幕上的画面切到了董事会会议室的画面。长桌旁坐着七个人,宋国梁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份秦芸兮整理好的证据汇总,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在低头翻最后一页。陆维钧坐在他右手边隔了两个位子的位置,姿态端正,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沈清宜不在画面里——她是被单独叫进去接受问询的,要等证据展示完之后才会出现。
宋灼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看过很多遍的证据汇总,屏幕上是他自己家的书房,身后的书架整整齐齐地排着几排书,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的边沿上,在木质的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他把摄像头和麦克风调试好的时候,秦芸兮伸手把他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水换成了热的,动作很轻,杯底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在看他,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隔着一道窄窄的晨光,像一枚还没有被吹散的薄痕。
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之后,宋灼钰把屏幕共享打开,把那份证据链从头到尾展示了一遍。第一页是沈清宜的入职时间和资金往来记录,第二页是陆维钧空降当天方远卓拍到的照片,第三页是那几笔转账的资金链路。他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停了下来,那是他花了四天四夜翻出来的那条完整的资金链,从沈清宜收款的账户一路追溯到陆维钧的关联公司,每一层都附上了银行流水的截图和工商注册信息的副本。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遍的事实。
会议室里很安静。在他说到第三笔转账的时候,他注意到镜头那边的会议室里有一个侧脸正在微微转过去,在他对面的桌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确认刚才那个名字是否被正确地念出来了。他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文档合上,然后抬头看着摄像头:“这是全部证据。时间线、资金链、操作记录、目击证词,全部对得上。”
主持人沉默了两秒:“请沈清宜进来。”门被推开的时候,画面边缘出现了一个浅色的身影。沈清宜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短发整齐,表情和刚入职时没有太大区别。她在会议桌末尾的位置坐下来,面前放着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主持人把那叠证据推到她面前:“沈顾问,请你说明一下这份文件里的资金往来记录。”沈清宜低头翻了两页,她没有抬头,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我不需要说明。”她安静了片刻,像是终于不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遮住那条正在被缓缓拉开的缝隙:“是我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沈清宜没有再开口。她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像一扇终于被彻底打开的窗,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东西来撑住它的边缘了。陆维钧坐在位子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在沈清宜说完那几个字之后,他伸手慢慢地合上了,像是已经不需要再在上面记录任何内容。陆维钧被保安带出会议室的时候经过镜头前,他的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他走出去之后,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宋国梁坐在主位上没有动。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指腹沿着镜框的边缘慢慢走了一圈,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枚已经被他攥了很久的硬币终于被放回了桌面:“我儿子什么都没做错。”宋灼钰坐在书桌前看着直播画面里他父亲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的动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桌面。他的目光落在他自己握着鼠标的那只手上,指尖还残留着昨天晚上切菜时被刀刃擦过的一道浅痕,细细的一道,伤口很浅,已经不流血了,但还能看到一道刚愈合的痕迹。
秦芸兮坐在他旁边。她没有看屏幕。从会议开始之后她一直没有看屏幕——她一直在看他。她看到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浅痕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他喝完那口水把杯子放下的时候,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手指上那道浅痕。她的指腹沿着那道痕迹的边缘走了一圈,很轻,像在确认那道伤口已经不再疼了。他没有低头看她的手,也没有缩回手指。她松开手,重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变温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的边沿上,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和他之间的那道距离,在沈清宜说出“是我做的”的那一刻,在宋国梁说出“我儿子什么都没做错”的那一刻,在秦芸兮看到那道浅痕、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碰了碰它的那一刻,正在被一道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会这么快就抵达的光芒,轻轻地、稳稳地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