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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3章 你认为他不知道家里的情况?

    陶知接受针药联合镇痛后,连续睡了六个小时。

    这是他确诊晚期胰腺癌以来,第一次没有被疼痛反复惊醒。

    可醒来之后,他又恢复了沉默。

    护士送来的早餐没有动。

    妻子端着温热的米粥劝了几次,他都只是摇头。

    “吃不下。”

    “昨天不是能吃吗?”

    “今天不想吃。”

    妻子站在床边,手指紧紧捏着勺柄。

    她不敢发火,也不敢哭出声。

    陶知看着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长生查房时,先看了眼餐盒。

    米粥已经凉了。

    “早上吃了多少?”

    护士回答:“只喝了两口水。”

    林长生走到床边。

    “疼不疼?”

    陶知摇头。

    “恶心吗?”

    “没有。”

    “头晕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吃?”

    陶知没有回答。

    林长生没有追问。

    他把床边的椅子拉开,坐下来替他检查脉搏和舌象。

    “昨天睡得还行。”

    “嗯。”

    “窗外那棵树看着怎么样?”

    陶知愣了一下。

    他顺着林长生的目光看出去。

    病房外正对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还行。”

    “以前家里有树吗?”

    “有一棵枣树。”

    “结枣吗?”

    “结。”

    “甜不甜?”

    “小时候甜,后来没人管,结出来的枣很小。”

    林长生收回手。

    “今天先不聊吃饭。”

    陶知看了他一眼。

    林长生起身离开。

    妻子有些着急。

    “林医生,他什么都不吃怎么办?”

    “先别劝。”

    “可他这样下去,身体撑不住。”

    “他现在拒绝的不是米粥。”

    林长生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陶知。

    “是别人以为他还应该继续撑下去。”

    妻子怔在原地。

    林长生让护士记录进食量,随后继续查下一张病床。

    上午十点,陶知的妻子拿着一只旧饭盒回来。

    饭盒里装着几个蒸饺。

    “我按你说的,少油少盐。”

    她把饭盒打开,香味很淡。

    “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陶知没有回头。

    女人坐在床边,轻声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陶知皱了皱眉。

    “别闹。”

    “我没闹。”

    “你身体也不好。”

    “你知道我身体不好,还一直说要自己走。”

    陶知沉默下来。

    女人拿起一个饺子,却没有递过去。

    “你当年工地上摔伤,腿肿得像馒头,也没去医院。”

    “你说歇两天就好。”

    “后来疼了一个月,还是你自己去买药。”

    陶知闭上眼睛。

    “那时候没钱。”

    “现在也没钱。”

    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我们还有儿子。”

    “你不能什么都替他决定。”

    陶知猛地转过脸。

    “我不替他决定,谁替他想?”

    “他大学学费怎么办?”

    “房贷怎么办?”

    “你后面的药钱怎么办?”

    女人被问得说不出话。

    陶知喘了几口气,腹部开始发紧。

    护士发现后,立刻过来让他放松。

    林长生闻声赶到。

    “怎么回事?”

    妻子连忙站起来。

    “我们吵了几句。”

    林长生看了看陶知。

    “疼痛几分?”

    “六分。”

    “先把呼吸放慢。”

    陶知闭上眼睛,手掌又按上腹部。

    林长生让护士准备辅助镇痛,同时对妻子说道:“先出去坐一会儿。”

    “可是……”

    “你们都需要缓一缓。”

    妻子擦着眼泪走出病房。

    林长生坐到床边,没有马上给他施针。

    “你刚才为什么生气?”

    “她不该提儿子。”

    “为什么?”

    “孩子要考试。”

    “他已经考完了。”

    “那就要准备上大学。”

    “你认为他不知道家里的情况?”

    陶知没有回答。

    林长生看着他。

    “你们家里所有人都知道日子不好过。”

    “只有你觉得,自己一个人扛着,其他人就可以不用面对。”

    陶知的嘴唇动了动。

    “我是他爸。”

    “所以你可以保护他。”

    “但不能用死来保护。”

    陶知的眼睛瞬间红了。

    “我不死,难道让他看着我一点点烂掉吗?”

    “你还没有烂掉。”

    “癌症晚期了。”

    “病情晚期,不代表人已经失去尊严。”

    陶知咬着牙。

    “我现在连吃饭都要别人喂。”

    “那就先让别人陪你吃。”

    “以后会不会连厕所都去不了?”

    “可能会。”

    林长生没有回避。

    “但如果你需要帮助,接受帮助不等于你成了废人。”

    陶知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不想这样。”

    “我知道。”

    “我不想让他看见。”

    “我也知道。”

    林长生把镇痛药放在床头。

    “所以你更应该和他谈一次。”

    “把你害怕的事情告诉他。”

    “别只留下一份病历和一笔债。”

    陶知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你想让他回来吗?”

    “我不知道。”

    “那就先让他知道你现在的情况。”

    “我怕他分心。”

    “他如果连父亲病重都不知道,才会更分心。”

    林长生起身。

    “今天先不安排长谈。”

    “等你疼痛稳定,能吃一点东西,再决定。”

    下午,陶知仍然拒绝进食。

    不过他喝了半杯水,也配合护士完成了翻身和生命体征监测。

    林长生每次查房都没有谈治疗。

    第一次,他问陶知以前做什么工作。

    “装修。”

    “做了多久?”

    “二十多年。”

    “最难干的活是什么?”

    “高空外墙。”

    “怕不怕?”

    “怕。”

    “那为什么还干?”

    “挣钱。”

    第二次,林长生问他家里那棵枣树。

    陶知说,树是儿子出生那年种的。

    第三次,林长生问他儿子小时候是否淘气。

    陶知沉默了很久,终于讲起一件小事。

    儿子五岁那年偷拿锤子,砸坏了家里的木柜。

    他没有打孩子,只让孩子陪着自己把木柜修好。

    “修得怎么样?”

    “歪歪扭扭。”

    “你还留着吗?”

    “柜子早扔了。”

    “那时候你儿子哭了吗?”

    “哭了。”

    陶知说到这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以后再也不学木工了。”

    林长生问:“现在呢?”

    “他喜欢画画。”

    “你支持吗?”

    “支持。”

    陶知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可我没钱送他去学。”

    林长生没有接话。

    陶知重新望向窗外。

    “他后来自己学,画得还不错。”

    “他考上什么专业?”

    “建筑。”

    “还是和你有点关系。”

    陶知没有笑。

    但他的手指不再紧紧攥着被角。

    傍晚,陶远打来电话。

    妻子把手机递到陶知面前。

    陶知盯着屏幕,却没有接。

    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

    很快,第二个电话又打了过来。

    陶知伸手拿起手机。

    “喂。”

    电话那头传来年轻人的声音。

    “爸,你还好吗?”

    “还行。”

    “妈说你在医院。”

    “胃疼,住几天就回去了。”

    “你别骗我。”

    陶知的呼吸明显乱了。

    “我没骗你。”

    “医生怎么说?”

    “就是老毛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周六回来。”

    “别回来。”

    “为什么?”

    “你马上开学了。”

    “学校的事情可以安排。”

    “我说了不用回来。”

    陶远没有立刻回答。

    “爸,你是不是得了很严重的病?”

    陶知握着手机,指节逐渐发白。

    林长生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他把空间留给父子两人。

    许久后,陶知低声说:“你回来干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是我爸。”

    陶知的眼泪落在被面上。

    他赶紧抬手擦掉。

    “我没事。”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回来?”

    “你回来就要花钱。”

    “我有奖学金。”

    “奖学金不够。”

    “我可以兼职。”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上学。”

    “我也可以一边上学一边照顾你。”

    陶知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

    “谁让你照顾我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陶知喘息了几次,终于低声说道:“你回来也没用。”

    “我知道。”

    陶远的声音也哽咽了。

    “可你是我爸。”

    电话挂断后,陶知把手机放在枕边。

    他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林长生走进病房。

    “他周六回来。”

    “我不想见他。”

    “为什么?”

    “我怕他看到我现在这样。”

    林长生坐到床边。

    “怕他难过?”

    “怕他觉得我没用。”

    “你有没有想过,他最难过的不是看到你病重。”

    “是什么?”

    “是你明明还在,却不让他靠近。”

    陶知睁开眼睛。

    林长生看着他。

    “今天不谈治不治得好。”

    “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如果你儿子现在就在门外,你愿不愿意让他进来?”

    陶知的嘴唇颤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说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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