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站在那里,只觉有股热气顶到脖子,一寸一寸撑着他的脸皮。先是耳根发烫,再是两颊涨红,脑袋像被人塞进了蒸笼。
地上的血已经漫到脚边,他又觉得出有股寒气,从脚心往上钻,顺着腿肚子爬到腰,再爬到后颈。
王正感觉脖子以上发烫,脖子以下发冷。他心下清楚,热的那边是羞恼,冷的那边是恐惧。
从小长在州城,他见过的斗殴多是泼皮打架,或是身边护卫将别人腿打断。见过的死人多是出殡,或是惹恼他的婢女被杖毙。
王正爱洁,那些伤的死的,他都是远远瞥过一眼,并没有太多情绪。
然而,孙继祖方才那三枪一肘,血喷出来的时候离得很近,他闻到股铁腥味,混着花厅里的茶香菊花香,直往鼻子里冲。
四个护卫从小跟着他,三个已经断气了。
一个常替他牵马,一个总替他挡酒,一个曾替他挨过板子。
一直替他掌钱袋子的老七没死。他只是断手后撑不住,晕死过去。
孙继祖出手太快,王正脑子还没转过来,三具尸首已经倒在磨砖对缝的青方砖地。血钻不进地缝,便在厅内四处流淌。
王正想往后退,脚却挪不动。低头一看,血已经浸到鞋面。他猛地一缩脚,鞋底在青砖上滑了下,差点没站稳。
孙继祖一枪一个,连眼睛都不眨!
他怎么敢的?!
张三郎见王正充耳不闻,只得提高些声音,替他把魂招回来,“王公子!醒来!”
王正猛地抬头,眼底的茫然散了,换上了暴怒。
他指着孙继祖,声音发哑,话不成句,“孙继祖,你杀我的人!你……你怎么敢?”
孙继祖撇了撇嘴,弯腰从尸体上扯了块青布,缓缓擦拭枪头血迹。
张三郎见王正不理自己,嘴角挂起不咸不淡笑意,又坐了回去。
王正将两人神情收进眼底,胸口那口气堵住发不出来,后槽牙磨得嘎吱作响,“张三郎!孙继祖!你们今日所为,我必回州城禀明家祖。”
“顾彦升一个小小县丞,护不住你们!就算张二郎,也不过一个小小知县罢了!还有什么李沆……哼!滥杀无辜,私搜民宅!我看他能不能保得住你们!”
他说完,弯腰把折扇捡起来,转身就要溜走。
张三郎都看笑了,“王公子,你往哪里去?”
王正脚步一顿,诧异地回头怒视他,“张三郎!你还想怎么样?”
张三郎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王公子,你听好了。刘庚将板哥儿、锦儿藏在夹壁里,人证物证俱在。”
“刑统有文,略卖人为奴婢者,绞。若略卖幼童,加一等。往轻了说,他是窝主,按略卖从犯论,减一等,徒三年,刺配远恶州军。”
“往重了说,他是主谋,那就是绞刑。严世忠属吏户,拐带吏员子弟加等,那就由绞升为斩。家产没官,家眷编管。”
“至于王公子。你方才以州学斋长、王公嫡孙的身份,亲笔写下保状,担保刘宅并无窝藏拐子情事。你既然来了,就跟我走一趟吧。”
王正霍然转身,折扇指向张三郎,脸色涨红,“怎么,你敢将我拘到县衙?”
张三郎笑得风轻云淡,把那张保状从袖中抽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有什么不敢的。王公子刚写的保状,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往轻了说,你是误信刘庚,妄保不实。按律,妄保者减罪人一等。刘庚徒三年,你就得徒两年。你是州学生,还有解额在身,这一条下来,解额先革了。”
“往重了说,你与刘庚同谋。你替他写保状,替他遮掩,替他把县衙的人挡回去。若按略卖人口从犯算,绞刑减一等,那也是刺配!”
“王公子,你还想走?刺配沙门岛,你猜王公救不救得了你?这样,若王公敢亲自来县衙保你,你再走不迟。”
王正听得真真的,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脸色由红转白。
张三郎不再跟他浪费口水,偏头朝武岩笑道:“武都头,派两个人护送王公子到县衙。可别下在县牢,好吃好喝好招待,请到你们弓手营房做客。”
武岩一挥手,两名弓手上前。
王正厉声呵斥,“我是州学斋长,王公嫡孙!你们谁敢动我?”
两个弓手果然顿住,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先伸手。左边那个往后退了半步,右边那个把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
王正见他们怕了,心中有了点底气,声音更高,“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碰我?叫顾彦升来!”
武岩在旁边看得不耐烦,见王正手里还捏着扇子,一副体面样,心里就烦。
他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打掉扇子,跟着一肘撞在王正腰眼上。
王正哀嚎一声,弓下腰去,宛如刚煮熟的河虾。
武岩拍了拍手,冲那两名弓手瞪眼,“怕什么?他一个州学生,又不是官!咱们奉的是顾县丞手令,办的是拐带案。”
“他敢骂人,你们就记着。回头张押司写状,把这厮骂人的话也写进去。给他添条拒差詈骂,咆哮公堂的罪名。”
两名弓手脸上一红,这才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拖走。
王正被拖到花厅门口,还不肯低头,嘴里骂骂咧咧,“武岩!你一个弓手都头,也敢打我!我回州城,第一个拿你!哎哟……”
武岩抱着胳膊,朝王正背影慢悠悠回了一句,“王公子,到了弓手营房,您先喝口热水,骂人费嗓子。对了,营房铺板硬,您多担待哦!”
他说完又朝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没走两步,武岩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连忙抬脚细看,原来是方才被他打掉的那把乌木镶银折扇。
扇骨乌黑,扇面画着山水,扇柄上还嵌着两块银片。武岩低头看了看,觉得碍眼,抬脚就踩。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扇骨断了两根,扇面裂了半边。
他觉得不解气,又碾了几下,把扇子彻底踩烂。
到底舍不得银子,他又弯腰捡起扇柄,翻来覆去看了看,扭头朝张三郎笑问,“三郎,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姓王的公子哥天天捏在手里,装什么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