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忙把他扶起,“严兄,赶紧带板哥儿回去安抚。孩子受了惊吓,这几日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严世忠连声应是,抱着板哥儿就走。
锦儿跟在他身后,刚迈出花厅门槛,严世忠忽然回过头来,脸色铁青,“你个扫把星!都是你没看好板哥儿!回去我就把你卖到牙行去!”
锦儿被这一骂,眼泪刷地下来,扑通跪在门槛上。
张三郎看不过去,拦了一句,“严兄,她年纪也不大,拐子处心积虑拿小食诱骗板哥儿,她小小使女哪里防得住。再说,锦儿是证人,我得带她到县衙问话。”
严世忠愣了下,连忙改口,“是是是,三官人说得是。下吏回头把锦儿的身契送到户房,您看着处理。”
他说完抱着板哥儿就跑了,生怕张三郎反悔。
张三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边事情已成定局,自己也该走了。
他转身朝剩下的三十名弓手吩咐,“把王正、刘庚、刘娇娘,还有刘宅内的男仆,全部押回县衙,暂且关在营房看紧,等候刑房审问。
花厅里,血还没干透,张三郎已经出了刘宅大门。
天色渐黑,城西街巷上,还有弓手举着火把来回走动,把刘家铺面挨个封了。
远处醉花阴方向也有火光,声音很是嘈杂,想必皇甫策和贺拦头那边动上了手。
他站在石阶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道疤,带着人往县衙走。
张三郎回到县衙,正准备去二堂找顾彦升,前衙忽然跑进来个弓手。那弓手跑得满头是汗,“张押司!贺拦头请您赶紧去醉花阴!”
张三郎脚步一顿,“出什么事了?”
弓手喘了两口气,“醉花阴那边,发现了三十几个孩童。有男有女,全锁在后院地窖里。皇甫先生也在,贺拦头说请您过去处置。”
张三郎脸色一变。
他转身就往外走,把去二堂的事全撂下了。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从县衙到城西勾栏街,要穿过两条长巷。张三郎走得极快,抹额下的那道疤绷得发紧。
到了醉花阴,只见里面火光通明。
二十名街子把正门、侧门全围了。十几个看门汉子、行院跑堂、行院伴当被按在地上,双手反绑在背后,全都鼻青脸肿。
贺拦头站在门里,手里提着根铁尺,正指挥人把十几个美貌女娘往廊下安置。
皇甫策站在后院入口,手里捏着份名单,脸上没什么血色。
张三郎走过去,“皇甫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皇甫策把名单递过来,“三官人,贺拦头的人先把醉花阴前后门封了。我进来之后,照宋掌柜、朱掌柜、潘掌柜他们先前说的,先找草料棚,再找拍墙声。”
“这楼里草料棚在后院东角,旁边有间堆酒瓮的小屋。酒瓮后面有扇门,门用草帘遮着。掀开草帘,里面是一道砖墙。”
皇甫策边说边在前面带路,张三郎跟着他往后院走,见手中名单是醉花阴楼内掌事、仆从名单,就没急着细看。
后院东角,果然有间低矮的砖屋。
门已经被踹开,门口站着两名街子。屋里堆着酒瓮,最里面那排酒瓮被搬开了,露出扇挂着铁锁的木门,锁已经被铁尺砸断。
门后是条窄道,往下走七级台阶,是间地窖。
张三郎走下去。
地窖不大,却分了里外两间。
外间摆着几张草席,一只水缸,一只木桶。草席上有几件破旧衣裳,一股脑堆在墙角。地上散落着吃剩的杂粮饼、破陶碗、几块散发恶臭的醋布。
里间地方大些,却用到顶木栅隔开,只留一个递饭的小口。里面挤着三十几个孩童,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五六岁。
有的蜷在角落,有的抱在一起,有的睁着眼看人,不敢哭也不敢闹,眼底都是恐惧之色,栅栏门半开着,她们也不敢走出来……
张三郎站在木栅外看着,手指忍不住发颤。
一个女童靠在栅栏门边,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年纪跟喜妹儿一般大。她看着张三郎,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皇甫策脸色也不好,“她没了舌……唉,三官人,外间有三个妇人,原本被锁在墙角,看模样都是行院里调教过的。方才贺拦头带她们上去问话了。”
张三郎实在看得不忍,强压下怒火,转出地窖找到贺拦头,“贺大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贺拦头把铁尺往腰里一别,“皇甫先生让我先封门,再找草料棚。我进来之后,先把前后门都锁了,不让人进出。”
“然后带人把后院草料棚翻了一遍,却没找到。后来皇甫先生说,朱掌柜提过上楼时听到过拍墙声。我就让人挨个墙敲。”
他指了指地窖入口,“敲到东角这间堆酒瓮的屋子,墙是实的,可酒瓮后面那扇门是虚的。搬开酒瓮,门就露出来了,小的先找到了三个被锁妇人。”
“她们说曾经五人结伴尝试逃跑,有两个同伴已经被打死了。剩下这三个,就被锁在地窖外间。这里发现的苦主,一共三十七个孩童,外加她们三个。”
张三郎咬着牙点头,“醉花阴的掌柜呢?”
贺拦头连忙回话,“绑在正堂,我留了两人看着。他说这事是东家刘三娘子吩咐的,他只管看人,不管来路。”
“据那三个被锁的妇人所说,地窖里这些孩子,有二十一个是牙婆子送来的。七个是拐来的,六个是抵债的,还有三个是被家人卖过来的……”
张三郎听完缓缓点头,“皇甫先生,你留在这里,把这些孩子造册。姓名、年纪、来路,能问的问,问不出的先记着。”
“再派人去请几位郎中,有伤的先治。三个妇人单独照管,问清楚是哪里人,怎么来的。她们既是苦主,也是证人。”
皇甫策连忙点头。
张三郎又朝贺拦头吩咐,“贺大哥,你带人把醉花阴所有账册封存,一本不许漏。地窖里的东西先别动,等明日县衙派人来勘。”
贺拦头应下,连忙去组织手下街子行事。
张三郎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醉花阴,站在勾栏街口。
远处刘宅方向,火光已经暗了。
醉花阴后院的火把还在亮,人影来来去去,把孩童一个一个抱出来,裹上旧衣,往前院安置。
他揉了揉眉心那道疤,只觉得越来越痒。
方才在刘宅,搜出板哥儿和锦儿,他以为只是刘庚替王家办的一桩私事。
现在三十几个孩童摆在地窖里。
这就说明,即使没有王正唆使,刘家也没干什么好事!
刘庚不过是鄄城四大员外之一,而且之前还没有官面上的门路,都做下这般恶事。
那么,王家呢?
按田正隆信中所说,他查出近二十年间,失踪女童逾千。
当时张三郎只想到此事干系太大,以自己的身份怕是无能为力,甚至招灾惹祸。
然而,卷宗上的数目是一回事,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
今日目睹地窖惨状,他连片刻都不敢多待!
若喜妹儿被人拐走,关在这样一个地方,他会不会疯?
忽然间,他对田正隆有些感同身受!
张三郎把手从额上拿下来,咬着牙自言自语,“从刘庚查起!查刘娇娘!查醉花阴!查这三十七个孩子,每一个的来路,每一个的去向。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