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是个阴天。
北风从城门外吹进来,把马车帘子都吹得直响。
谢承曦此行,带了严三和谢安两人。
他来到集合的地方,同行的几位官员已经到了。
户部来了两个,一个姓张,叫张安,四十出头,见了谢承曦,先拱手,礼数周到。
另一个叫陈康,三十几岁,话很少,点了下头,算是见礼。
工部来的两个,一个叫罗一鸣,四十多岁,拿着本册子,督促着人搬行李。
另一个,居然是王少煜。
他一见到谢承曦,就笑着上前道:“谢修撰,巧了。”
谢承曦回礼点头,这趟可是苦差,王少煜现在还笑得出来,等到了地方就该哭了。
御史台的两个,一个叫洪克,五十出头,须发都白了,穿着件厚实的大氅,把手炉握在手里,慢悠悠踱步过来拱手道:“谢修撰,幸会,幸会,这趟差事,有劳了。”
谢承曦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此人不是个好说话的。
另一个叫刘晖,四十岁左右,点头后连话都没说。
翰林院这边,除了谢承曦,派来的是一位姓王的编修,已经五十出头了,这时笑着走过来见礼。
谢承曦与众人见过礼后,道:“诸位,路上多关照,若是没其他问题,就出发吧。”
众人点头,各自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汴京,往东南方向走,官道宽整。
但十一月的路,夜里结了霜,白日里化开,地面又软又滑,马蹄踩上去,都能带出泥痕,车轮压过,也走得不快。
一行人,四辆马车。
还有三十名禁军随行。
谢承曦和王少煜还有御史台的洪克同车。
户部两位和御史台的刘晖一辆车。
工部的罗一鸣和王编修一辆车。
大家各自带的随从和行李,则单独一辆马车。
谢承曦的车里,洪克把册子翻出来看,低声说道:“谢修撰,永平县的赈灾款,户部拨了多少,你知道吗?”
谢承曦道:“两万两,另有粮食五百石。”
洪克‘嗯’了一声,又道:“我以前查过另一个县,差不多规模的水灾,两万两若是全部用在安置上,够盖三百间临时棚屋,够养两千户人家一个冬日,你说永平县上报,安置了多少户?”
谢承曦道:“一千八百户,棚屋两百五十间。”
洪克把册子合上,没有说话。
谢承曦问道:“洪大人的意思,数字上是大致对得上的?”
“对得有些太整咯。”
洪克把手炉往手心里压了压:“我查过的案子,凡是数字报得这么整的,多半有问题。”
谢承曦把这话记下了,还是得有经验啊。
两位户部官员和御史台刘晖那辆车里,大家各靠着车壁,沉默了半天。
户部的张安先开口:“刘兄,这次的差事,你怎么看?”
张安和刘晖是旧识,方才众人面前,两人没有表现出多熟络。
这时刘晖把手里的茶盏转了转,说道:“你们户部今年已经出了那么多事,若是这趟查出来又是户部的问题,可不好办啊…”
“刘兄,”张安打断道:“若是户部的问题,就是户部的问题,咱们查清楚了,如实写便是,出了什么事,有尚书大人顶着,轮不到咱们。”
一旁户部的另一位官员陈康这时也开口附和道:“张兄说的对,这回陛下要咱们去查,必定是不能糊弄过去的。”
刘晖看了他们一眼,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工部的罗一鸣和王编修那辆车里,两人各自拿着手炉,眼睛都闭着,像在打盹。
过了半晌,罗一鸣忽然开口,道:“王编修,你说这次,能查出什么?”
王编修抬起头,道:“罗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罗一鸣看了他一眼,“随口问问,对了,那永平县的知县,姓什么来着?”
“姓许,叫许德璋,”王编修道:“从政十六年,换了五个地方,在永平县两年了。”
“两年啊,也够了。”罗一鸣说完,又不说话了。
王编修看了他一眼,心里暗骂对方,在那装个什么。
那许德璋,跟罗一鸣,是同期进士!
第二日傍晚,到了沿途的驿站。
一行人下车,进去歇脚。
谢承曦把外袍解下来,在火边烤了烤手。
王少煜从外头跟进来,在旁边坐下,慢悠悠道:“谢修撰,这趟差,你打算怎么查啊?”
谢承曦说道:“按规矩,先见地方官,看账册,查棚屋,走访安置的灾民。”
“按规矩,按规矩好,规矩走完,没问题就是没问题了。”
王少煜是被人临时抽调的,他临出发前才知道自己要去。
还是尚书大人亲自点名让他来的。
难得有机会表现,他肯定不能放过。
而且还有曦表弟一块,一路上两人可以多联络感情,一举两得。
一旁的洪克把手炉拿起来,换了只手提,说道:“老夫也觉得应该如此,规矩走完,各自回去写奏报,皆大欢喜。”
谢承曦没接他这话,端起茶,喝了一口,说道:“账册若是对得上,棚屋若是建了,灾民也安置好,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有出入…”
洪克随即笑道:“那就另说了。”
随后他又补了句:“谢修撰年轻,精力好,走访的事,就交给你牵头了。”
说完,端着手炉,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谢承曦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老油条就是老油条,想甩锅。
王少煜在一旁还听不懂,凑过来问道:“曦表弟,这洪大人,似乎对这事,不太乐意干啊。”
谢承曦看着炉子里的火,慢慢道:“洪大人是想知道,我们到底是真查呢还是走过场罢了。”
王少煜一愣,眨了眨眼,这才尴尬点头:“原来如此!”
谢承曦和王少煜以及另外几位官员用过晚膳,便各自回房间休息。
谢安替他打来热水。
“严三呢?”
谢承曦边洗脸边问。
“去和禁军的将士们闲聊去了。”
谢安说道。
谢承曦这才想起来,严三以前就是当兵的,受伤退了下来。
“少爷,那些个官员,都不是省油的灯。御史台的两位,洪克是曹相的人,刘晖则是蒋阁老那派的。
至于户部两位,都是刚提拔上来的,根基不稳。
工部的那位罗大人,和永平县的许县令,是同期进士出身,有几分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