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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攒局

    第二天(周六)早晨约莫七点多。

    对查尔斯·达拉拉来说,这个周末是他执掌IIF近二十年来,压力最大、也最亢奋的一个周末。

    作为代表着全球四百多家顶级私营金融机构利益的掌门人,达拉拉的全部职业价值,就浓缩在"桥梁"这两个字上。

    他的本事不是放贷,不是交易,而是攒局——把那些掌管着全球信贷闸门的私营银行家,和那些手握货币政策、财政大权的官方决策者,攒到同一张桌子上,让他们在不被媒体和公众注视的角落里,达成那些真正决定世界走向的默契。

    而2008年10月的这个周末,是他这座桥梁有史以来“人流量”最多的时候。

    危机愈发严峻,全球信贷市场几近冻结,各国财长在隔壁的IMF会场里为了救市方案焦头烂额。整个华盛顿此刻挤满了全世界最有权势、也最恐慌的金融生物。

    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能让他们私下交换恐惧与筹码的场所。

    达拉拉的会务团队已经连续几天近乎不眠不休的工作,去处理各位大佬突如其来的要求。

    他办公桌上的日程板密密麻麻,排满了未来四十八小时内,由IIF居中安排或默许的各种闭门圆桌、双边会谈、私人晚宴。

    这才是年会真正的主体——那些白天在聚光灯下举行的公开论坛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有价值的一批人会在这些关起门来的小房间里谈。

    不过此时达拉拉的心里依然悬着一桩让他如鲠在喉的遗憾。

    早在三天前,他就通过正式渠道,向远星资本发出了IIF的最高规格邀请函,邀请LanCe Walker出席周六晚间在国家建筑博物馆举行的核心会员招待会。

    这不算是达拉拉的例行公事。

    一个寻常的对冲基金经理,哪怕规模比较大,也不配让他这位IIF总裁亲自过问邀请函的回执。

    但LanCe Walker不一样。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几乎以一己之力重新定义了"市场力量"这个词的边界。他预言了危机,做空了雷曼,在"引信日"引爆了整个大宗商品市场,又用一封信和一百亿美元定义了"远星底"。

    更不用说他刚刚还和整个欧洲、乃至法国总统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隔空交锋,最后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

    对达拉拉而言,这个周末如果能让Walker出现在IIF的场子里,那将是他职业生涯里又一次教科书级别的攒局——他将向全世界证明,连这位最神秘、最超然、最不受任何人控制的"华尔街之王",也要给IIF一个面子。

    可遗憾的是远星资本那边,一直没有回音。

    如果拒绝还好,但达拉拉怀疑对方甚至没有真正打开邮件,也没有注意到IIF的尤其重视。

    那封烫金的邀请函,大概率还躺在远星资本某个前台的归档文件夹里,和那些推销软件、兜售游艇的垃圾邮件堆在一起。

    达拉拉已经快要死心了。他甚至已经开始调整今晚招待会的宣传口径,准备把焦点放到几位确定出席的央行行长身上。

    然而,就在他喝下今早第三杯浓缩咖啡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他的高级助理,一个平时极其沉稳的年轻人,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失态的激动。他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邮件回执。

    "先生,远星资本那边……刚刚回复了。"

    达拉拉握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回复什么?"

    助理把那张纸递了过来,声音都有些发飘。

    "措辞很简短。对方回复,Walker先生恰好在华盛顿有一些私人事务要处理,如果今天的日程安排得当,他‘或许可以’出席今晚的招待会,或者……参加一场更小规模的、非正式的闭门讨论。"

    达拉拉接过那张纸,一字一句地读了一遍。

    然后又读了一遍。

    "或许可以。"

    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领神会的精光。

    对别人来说,"或许可以"是一个模棱两可、充满不确定性的回答。但对达拉拉这种在顶级金融社交圈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来说,这四个字背后的信息量,不啻于一场地震。

    这意味着,Walker本人实际上接受了IIF的邀请,但那个“或者”更加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那块密密麻麻的日程板前。

    "对方的意思是,LanCe对今晚那个几百人的大招待会没什么兴趣。"

    这是显然的。

    一个几百人的招待会,对Walker这种人毫无吸引力。

    让他去那种地方,被一群二流的银行家围着敬酒、合影、递名片,是对这张王牌最大的浪费。

    那种场合,Walker待五分钟就会走人,而且很可能从此再也不会给IIF任何面子。

    Walker回执里那后半句话,才是真正的要求——"或者,参加一场更小规模的、非正式的闭门讨论。"

    "他想要的是密度。"

    达拉拉喃喃道。

    像Walker这种层级的人,时间是以分钟计价的。

    他愿意出席的,绝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大场面,而是一场人数极少、级别极高、不留任何记录、能够进行真正有价值信息交换的闭门会。

    一场不留记录的、十几个人的圆桌。

    达拉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不仅完美契合了Walker的胃口,更是达拉拉能够攫取最大价值的方式。

    他可以借着"为Walker组局"的名义,把这个周末他最想撮合、也最有分量的那几位核心人物,全部装进这个小房间里。

    他抓起桌上那支笔,在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名字。

    写下第一个名字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约翰·麦克。

    大摩的CEO,Walker最紧密的盟友,也是这场危机里和Walker利益绑定最深的人。有麦克在场,Walker会觉得舒服。

    然后是劳埃德·布兰克费恩。

    高盛的掌门人。Walker通过高盛的交易通道做了无数笔生意,这是必须要有的面孔。

    接着,达拉拉的笔尖顿了顿,写下了杰米·戴蒙的名字。

    摩根大通的CEO,这场危机里几乎唯一全身而退的大赢家。达拉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戴蒙是桌上唯一一个有底气、也有资格去正面审视甚至挑战Walker的人。

    一桌子都对Walker唯唯诺诺就没意思了,必须有戴蒙这样的人来制造一点真正的张力。

    维克拉姆·潘迪特。花旗的CEO。此刻正在风暴中心苦苦挣扎的那个人。和Walker也有利益关联。

    约瑟夫·阿克曼。德意志银行的CEO,同时也是IIF董事会的主席。达拉拉写下这个名字时,心里闪过一丝微妙。

    德银是"引信日"里欠了Walker巨额赔付、至今还没结算完的欧洲一方。让这两个人同桌,本身就是一种危险而迷人的化学反应。但阿克曼是IIF董事会主席,这张桌子上没有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写完这几家华尔街和欧洲的顶级银行,达拉拉又补上了一个名字——来自新加坡的主权基金代表。

    这个周末,被华尔街割了一轮、现在急着寻找方向的亚洲主权资本,是绝对不能被忽略的一股力量。他们对Walker的渴求,达拉拉这两天已经听得耳朵起茧了。

    他看着这份名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围绕着LanCe Walker的权力之网。

    桌上的每一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和那个年轻人的那场胜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人是他的盟友,有人是他的债主,有人是他的交易通道,有人是被他碾过的对手,有人则是急着想从他那里讨一句真话的求生者。

    而把这些人攒到一起的,是他达拉拉。

    "去安排。"

    达拉拉把那张写满名字的便签递给助理,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果断。

    "今天下午,就今天下午。找一个最安全、最私密的房间,这家酒店的顶层套房,或者某个俱乐部的包间。规则是绝对的不在名单上,不留任何记录,不许带助理,不许带手机进去。"

    "告诉所有人,这是一场关于'危机后全球金融体系走向'的非正式小范围闭门磋商。"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但不要在正式通知里提Walker的名字。只对每一个人单独口头说明——他'可能'会来。"

    达拉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老练的、近乎狡黠的神情。

    他比谁都清楚,"Walker可能会来"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会在这个本就因为恐慌而极度敏感的华盛顿,掀起怎样的波澜。

    这句话,根本不需要他费力去传播。

    他只要把它分别告诉麦克、戴蒙、潘迪特、阿克曼这几个人,剩下的事情,这座城市会自动完成。

    这些顶级银行家会立刻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自己最信任的核心幕僚,告诉自己的下属推掉其他安排;

    他们会在走廊里、在电梯间、在私人晚宴上,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口吻,向关系最好的同行炫耀自己拿到了那个房间的入场券。

    而那些没有被邀请的人,那些同样想见Walker想得发疯的主权基金、二线银行的CEO、各国的财政官员——会在几个小时之内,通过各自的情报网络,捕捉到那个足以让他们坐立难安的信号:

    LanCe Walker在华盛顿。而且今天下午,有一场只有极少数人能进去的闭门会。

    到那个时候,达拉拉的电话会被打爆。

    无数人会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一切人脉,想要挤进那间小小的房间。

    而这恰恰会把这场闭门会的分量,以及他达拉拉作为"攒局者"的价值,抬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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