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就是太好性儿了。”
说话的是个女弟子,名唤紫舒,入门比璎珞晚两年,却是个直肠子。
她把药瓶往桌上一搁,不忿道:“不是天之骄子吗?外头传得他如何如何厉害,什么‘少年英才’、‘剑法通神’——怎么轮得到你来替他挡刀了?”
璎珞正倚在榻边,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慎言,岂能妄议少主?”
她的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可紫舒一听这话,反而更急了:“师姐!我这哪里是妄议?我这是替你不值!少主就能随随便便推人出去替他挡刀了?”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下去,“那些家世显赫的人,哪会真的把咱们放在眼里?有事时冲在前头的是我们,等事过了,谁还记得你替他挡过那一刀?”
璎珞将外衫往肩上拢了拢,静了一会儿,低眸自语:“不重要。”
“师姐你!”紫舒气极,却忽然瞥见门口站着一道人影:“溯兮师妹?”
流溯兮站在门槛处,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呼吸急促。
“师姐……”
璎珞闻言,下意识地去够床头的衣裳。可动作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她“嘶”了一声,刚披上去的外衫又滑落了几分。
衣料从肩头褪下去的瞬间,紫舒“哎呀”一声,还没来得及动作,但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已经落到了流溯兮的眼中。
鞭痕纵横交错,横的竖的、深的浅的……璎珞迅速将外衫拉上来,遮住了那些伤。
流溯兮迈了进去,快步来到璎珞身边。
紫舒见状连忙起身,叹了一声:“溯兮师妹,你快来劝劝师姐罢。我同她说了半天,她都不肯听。”她神色担忧,“这次是入狱,那下次呢?”
流溯兮克制着冲动,微微颔首:“嗯,我同师姐说。”
紫舒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流溯兮在她身旁蹲下,攥紧了膝头的衣料,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璎珞看着妹妹的脸,冷淡如她,嘴角也有了一丝笑意:“我没事。”
可璎珞越是这样,她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流溯兮抓着她的手不放,“怎么可能没事?你背上那些伤——”
“都是皮外伤,养几日便好了。”
“什么皮外伤?那些鞭痕都见骨了!”
璎珞的目光微闪,“钦天监的人……也是按规矩办事。”
她偏过头,想避开流溯兮的视线,可后者还是看见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
“你那些伤,”少女声音发紧,“不只是钦天监的吧?”
“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埋伏。”
“沈漠呢?”
璎珞看着她那副样子,突然轻声问:“阿兮是在担心我,还是在生他的气?”
流溯兮被她问得一噎:“……都。”何止是生气,她都要气炸了!顿了顿,她又硬气了起来,“可那又如何?这两样又不冲突。”
她看了一眼窗外,不禁想:沈漠身上惨不忍睹的伤,迷雾林,客栈邪火,钦天监……真的是沈漠口中的那个圣女所做的吗?可追杀她的人,又是何人?
“从客栈起火到现在,不过一天。一天的时间,钦天监抓你、用刑,然后你在回来的路上又遇到埋伏。”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
“他们明明知道那场火不是我放的。他们明明知道你不是帮凶。可他们还是对你用了刑,还是有人在你回来的路上等着你。”
流溯兮想起在客栈里那场诡异的火,还有自己房间那扇被灵力锁死的门。那火确实烧得蹊跷。想把她困在房间里是没错,可那火也没烧到她。
可那场火若不是针对她,师姐怎么会平白无故受那么多伤?她找不出其他理由了。
“那场火……”她的话还没说完,手便被轻轻握住了。
璎珞紧了紧她的手:“我知道,不是你。”
流溯兮一愣,她抿了抿唇:“如果真是我放的呢?”
她听到一声轻笑:“那这个帮凶,我当定了。”
“师姐……”
“阿兮。”璎珞开口,“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那你——”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改变是另一回事。”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了一下。
流溯兮蹲在那儿,想起火场中沈漠看自己的眼神,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可这也让她清醒了很多。
她垂眸,师姐不知道沈漠体内有魔气,很多事在她看来,解释不清。
可她知道。
但沈漠就算是受了魔气的侵扰,也断不会凭空咬定一个人。可当时在场的人只有她和沈漠,除了她们,又会是谁呢?
魔气放大的,从来都是本就存在的东西——疑虑、猜忌、怨恨。可那些东西,总得有个源头。
是什么告诉他火是她放的?是什么让他相信她就是屠戮药王谷的凶手?是什么把那场火、那些命案,都指向了她?
而那场火,又到底是谁放的?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如果那火不是为了烧她,也不是为了烧沈漠——那它是为了烧给谁看的?
流溯兮的脑子里像有一根线在慢慢收紧,所有的碎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漂。可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能看清全貌了。
而璎珞,是那个被夹在中间的人。
她因为自己而被怀疑,因为沈漠而被牵连,因为那个纵火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替她和沈漠承受了那些本来该落在他们身上的东西。
“阿兮,”璎珞见她不语,以为她还在自责,“你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流溯兮看着师姐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明明自己还遍体鳞伤,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她,心里难受得不行。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璎珞的手。
“师姐。你好好养伤。”
她会找到凶手。
“这些债,”她顿了顿,“我会一笔一笔替你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