茳辞盈回到载清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小童杵着案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冷不丁感觉到一股阴沉的气息,困意瞬间散了大半,猛地抬起头:“什么人?!”
在看到熟悉的人影后,他才松了口气,便又开始含含糊糊的抱怨起来:“师兄……你怎么才回来啊……”
茳辞盈神色极凉,款步而来,冰冷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小孩子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再加之刚睡醒迷迷糊糊的,自然也没感受到茳辞盈周身的隐隐杀气。
“我有事要同你说啊。”白玉揉了揉眼睛,踩着鞋走到青年跟前。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问:“他们留你喝茶了?”
茳辞盈抿了抿唇,淡淡道:“……嗯。”
说完侧身绕过他往里走。
可止血咒又怎么瞒得过天生灵窍的人?小童忽然唤住他:“师兄,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
“你闻错了。”
“不可能,我鼻子最灵了!”
茳辞盈走到案边,泰然自若地给自己斟了杯茶,垂眸看着手中茶杯,面不改色道:“对,晚间的时候宰了只鸡,给沈漠接风。”
小童一听到鸡,瞬间应激,“啊啊啊”的叫着往后弹开:“你你你——”他哆哆嗦嗦,“你怎么能沾着这么邪恶的血气回来!”
他见过大师兄镇压邪祟,也见过大师兄审人动刑。无一例外,每一次他都是面无表情、游刃有余的。白玉只觉得威风极了。
可一想到大师兄面无表情地杀鸡,那个画面……他真是想都不敢想。那种从容,那种利落,那种刀起刀落、血溅当场的样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行,”他小声嘟囔,“那个画面我消化不了。”
茳辞盈静静地看了小童一会儿,也没说什么,只是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本书便开始翻看。
“一只鸡而已。”火光印着茳辞盈的脸庞,他斜乜过眸子道,“不过你这次倒是稀奇。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跑回你师父那儿呢。”
“我也想啊!但我可是有使命在身的。”小童一脸傲娇,“阿若公子可交代我了,一定要帮你寻到那位‘命定之人’!只要是有嫌疑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样子,茳辞盈气不打一处来,剑眉一沉,怒喝道:“还有脸说?前前后后,你已经给本君找了不下十个‘命定之人’了。本君的名声就是这样被你败坏的!”
这一年里,因为白玉的‘勤勤恳恳’,茳辞盈在外欠下了不少露水情缘。
但那些情缘大多只是白玉单方面认定的,而茳辞盈对此更是毫不知情。
直到终于有姑娘娇涩地跑到他面前,一句“小女愿意上仙山,伴仙君左右”将他定在了原地,甚至带着家眷就要往齐云山上搬,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外的名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于是白玉被丢去外门做了三个月苦力,这才安分了一些。
白玉生得可爱,粉雕玉琢的,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小童子。很多弟子都喜欢上手捏一把这肉乎乎的脸蛋,又软又弹,手感别提多好。但奈何身份摆在那儿,平日里敢这么逗弄他的也就内门里的几位师兄。
可就是在外门的那三个月,他简直遭了殃。做苦力的时候没人帮忙就算了,还要被一群人轮番上手捏脸揉头,根本腾不出一只手来挡。更要命的是,每天还要去喂那些鸡鸭鹅……
被这个捏完被那个揉,被鸡踹完被鹅咬。那段时间,他只觉得所有的狂风暴雨都朝他一个人打来了。
大师兄只有在生气的时候才会用身份来压他,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
白玉轻咳了两声,讪讪道:“……意外意外。”他试着去说服茳辞盈,“而且师兄你看啊,要论名声,不是还有少主垫底呢吗?”
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茳辞盈更怒了。
白玉赶紧上前拍了他两下,“师兄消消气,消消气!”然后飞快转移话题:“对了师兄,你走后我特意去查了一下刘溯兮和她那个师姐修的是什么功法。然后我发现——”
小童偷偷瞄了他一眼,继续道:“璎珞的功法和少主同源,都用热性丹药就好了。”
“所以呢?”
白玉激动起来:“师兄你可是掌管宗门灵药调配的,弟子们修什么功法、用什么药你都有记录,你肯定都知道!”
“你明明知道用热性药就够了,还特意白跑一趟去送寒性药……”小童盯着他眯了眯眼,一字一句道:“唯一的可能就是——”
“是什么?”
“——师兄你终于良心发现了!”
茳辞盈:“……”
“哎呀师兄,你不要不好意思嘛!虽然旁人都说你铁面无私,但我知道,其实是面冷心热。”白玉蹲在案边,仰着脸看他,“我也知道少主的面子自然是不能驳的。之前这些杂事都是我去做的,但这次你亲自去探,想必也是怕累着我。”
他一本正经:“你把我扔去外门那三个月,我根本就没有怪过你。你也不用太愧疚,心意我已经感受到了!”
再怎么说,茳辞盈于他而言,是恩同再造的存在,他一直都记得。所以每次做苦力、被鸡追着跑、被一群人捏脸时,他也只是嘴上叫叫,从没真的怨过。
“……”茳辞盈沉默地看了小童片刻。始龀之年,本该天真无忧的年岁,他怎么早早就有了这般通透豁达的心性?
他垂下眼,把手中的书合上:“……以后不让你去做苦力了。”
白玉一愣:“真的?”
茳辞盈没有看他,只是把书放回案角:“嗯。罚你抄书。”
“……”白玉不禁道:“我还以为可以直接获得一次免罚机会呢。”
“没门。”
白玉:“……”有门就怪了。
昏黄烛火下,静得只有翻书声。小童忽然开口问道:“那师兄,你去了那么久,探到什么了?”
茳辞盈有一时的失神。
烛火在他眼底微微晃动了一下,那几抹青绿好似近在眼前。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恍惚间又触到青绿丝线缠过指尖的细腻触感。
青绿映素衣,该是很好看的。
可今夜他站在廊尽头,隔着一段夜色,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只香囊被递到另一只手里。当时只觉得刺眼不愿多看,可此刻坐在昏黄的烛火下,那个画面却又清晰了起来,挥之不去。
他想过她收下后,或会佩戴,或会搁置,却唯独没想过她会转手就给了别人。
可他又有什么立场介意?
如她所言,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灯影摇曳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落了下来:
“……她不喜欢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