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透。
张家三口带着秦京茹就起了身。
张池本要骑车送他们去车站,被张父拦下了。
张父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摆摆手道:
“你忙你的,我们走着去就成。公交车站就在巷子口,走几步就到了,送什么送。”
张母也连连摆手,说天冷让他多睡会儿。
张池没坚持,只是临出门时往张母手里塞了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昨晚悄悄留出来的白面发糕。
张家三口和秦京茹出了院门时,胡同里还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晨雾。
来时的心情多少有些沉重——又是担心儿子在城里过得苦,又是担心粮食的事——
可回家的路上,却觉得天空瓦蓝瓦蓝的,路边的老槐树都看着顺眼,妙不可言。
连张池欠下的那六百块外债都不愁了——三十年还清,一个月才几毛钱,怎么着都不是问题。
张父坐在班车上,望着窗外一片片掠过的大田,心里盘算着地窖怎么熏、粮食怎么藏,眉头比来时舒展了不少。
张池的生活也回归了正常的节奏。
早起五点半,先练一套五禽戏,虎鹿熊猿鸟五套动作打下来浑身发热。
洗漱过后就着辣酱吃一张死面饼,喝一碗棒子面粥,然后坐到书桌前看一个小时医书。
七点半骑车出门,八点到工人医院。
这次张父两口子带来的东西不少。
北屋的橱柜塞不下这么多,张池干脆把这些东西全部转移到了随身空间里。
免得有人惦记着——这院儿里可不止一个手长的主儿。
连那两只鸡也让他给拧断了脖子,褪了毛拾掇干净,丢空间里放着了,省得盗圣偷鸡的戏码提前上演。
四合院内,一切照旧。
傻柱依旧和许大茂不对付,两人在院里碰见了,不是斗嘴就是挥拳,回回都是傻柱赢,回回许大茂都不长记性。
二大爷刘海中早起照例打孩子,后院刘家屋里传出来的惨叫声比公鸡打鸣还准点。
最大的变化,大概就是贾东旭开始仇视傻柱了——自打上回傻柱搂着他,让许大茂踹了裤裆,贾东旭看傻柱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不过也不算什么,有易中海在中间调停,两人至少明面上闹不起来。
三大爷阎埠贵依旧精于算计,一大早就在门口择韭菜,黄叶子择下来也不扔,搁在旧报纸上留着喂鸡。
贾张氏还是拿那双母狗眼瞄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纳鞋底,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在骂哪个。
如果排除日子过得悠然自得的张池外,其实四合院,还是那个四合院。
工人医院。
张池刚把自行车在车棚里停好,正巧“偶遇”两个护士从住院部那边迎面过来。
两人一见他,脚步就慢了,脸上堆起笑来招呼道:
“张医生,来得这么早啊?”
张池认得二人,笑着点了点头:
“林琳、王丽,你们俩昨晚又值夜班了?”
这两人姿色中等,但青春没有丑女,笑起来谈不上赏心悦目,却也让人心情愉快。
林琳是个圆脸姑娘,爱说爱笑;王丽瘦高些,话不多,但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琳欢快地埋怨道:
“是呀,张医生,我们又值夜班。
唉,产科的工作就是累,一宿没合眼,光接生就接了仨。
不像你们中医科,还能正常上下班——张医生,要不我调到你们中医科室去,好不好?”
张池微笑道:
“我肯定愿意,可中医科的护士也要有中医相关知识培训,要背很多东西,认很多草药。
四百味药性赋,光麻黄一味就有十几种用法,比产科的器械还难记。”
两个护士一听头都大了,忙摆手投降道:
“那还是算啦!我们连汤头歌都背不下来。”
林琳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娇滴滴起来,
“张医生,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呀?虽然四月了,可京城还有倒春寒哩。
听说昨晚西山下了好大的雪,我们都加了件棉背心,你就穿一件褂子?”
张池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看身上。
很普通的黑布中山式外褂,洗得干干净净,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倒是不像其他人那样,裹着厚厚的棉袄,脖子里还围着围巾。
再加上他本来就生得白净清秀,配上读书人那股子书卷气,往晨光里一站,的确不俗。
至于为何不怕冷——他自然不能说,里面穿着加绒加厚的保暖内衣。
后世物资丰富,商家竞争激烈,尤其是那些没名气的小品牌,为了争市场活下去,
是真舍得将保暖内衣加厚成密不透风的毛衣,贴身穿又软又暖,比这个年代的粗布棉袄,强了不知多少。
只是这些没法说。张池笑了笑道:
“我身体好,不怕冷。”
两个护士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居然都红了红,然后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拿病历夹掩着嘴,眼神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三人一起上楼。
刚拐过二楼楼梯口,就看到一个同样穿着护士装的女孩子,双手叉腰站在那。
她生得弯弯柳眉樱桃口,杏眼圆睁含嗔怒,“怒视”着张池,好像在看一个招蜂引蝶不自重的负心汉。
林琳可能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竟也双手叉起腰来,昂着下巴道:
“宁影,你堵着路干什么?我们送张医生上来,不行吗?”
不过也就牛气这一下——说完就赶紧拉着王丽和张池摆摆手道别,两人嘻嘻哈哈地跑下楼,下班回家补觉去了。
这个女孩子,她们惹不起。
楼梯口的女孩子叫宁影,是中医科的护士。
她相貌要出众得多,但脾气也比一般人大。
按理说大院出身的孩子,不会来一个工厂医院当护士——大院里有自己的医院,条件比工厂医院强得多。
但她爸爸却是轧钢厂的宁副厂长,分管医院、工会和运输科。
宁副厂长平日里话不多,在厂领导里不显山不露水,
可张池却知道这人的隐藏背景相当硬,远在日后那位红得发紫的张怀德之上。
许大茂将来就是栽在这人身上的。
正因为如此,张池不想跟这样的姑娘有太深的交往。
倒不是说妄自菲薄——他现在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又是正式干部,论身份也不差。
只是他还是喜欢柔顺些、乖巧些、身份平凡些、性子也听话些的女孩子。
他没说高门出身的女孩子不好,但不适合想过轻快日子的他。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伟男子”,心里也怵仙女拳的疼。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还是放过自己吧。
至于什么背景靠山的,他还真不在意。
他是正儿八经皇城根上的工人干部,等闲村匪恶霸、破家县令灭门府尹之类,老百姓担心的破事,一般不会落到他头上。
既然如此,何不选一种最舒适的方式生活呢?
况且,结婚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在某种程度上的融合。
但高门愿意和张家融合吗?换他是高门,他都不乐意。
三十多口子农村亲戚,逢年过节上门来,光摆席就得三桌——这不是嫌弃,是人之常情。
张池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与宁影大方问候了声:“早啊。”
然后就侧过身子,绕过她,径直去了刘梅的诊室。
宁影站在原地,气得俏脸涨红。
她咬着嘴唇,委屈的眼泪都在眼眶里转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还是想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张池这样避如蛇蝎?
她也没摆过架子,也没使过性子,甚至主动帮他把诊室打扫了、热水打好了。
可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护士长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年纪大些,四十出头,在工人医院干了十几年,什么人情世故都见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宁影的肩膀,温声宽慰道:
“小影,不是张池觉得你不好。是你的家庭,带给他太大的压力。
你也是老平京人了,难道还不知道这个?别的不说,你看哪个胡同孩子会和大院孩子搅合在一起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但一针见血:
“连同样淘气的孩子,他们的名字都不一样。
胡同里的叫顽主,大院出身的叫老兵,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用他们的话说,一个是瓦罐,一个是瓷器,一眼就看得出来不是一道局。”
宁影不服气地转过身来,眼眶还是红的:
“张池又不是普通的胡同串子!他是中专生,是干部,他师父是刘主任——”
护士长气笑了,拿手点了点她:
“听听,听听。
你都把胡同里生活的男孩子叫胡同串子了,这是好话?
小影,听我的,不是一个圈子的,甭硬往一起凑。
凑成了,两边儿都不舒服,到时候日子难过的是谁?还不是你们俩?
行了,快去配药吧,今儿还有十几个病人等着呢。”
胡同串子,说的是在胡同里走街串巷无所事事的人,但也暗指女票客之类的下三滥。
这个词从大院孩子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宁影平日里对胡同出身的男子,正眼都不会多瞧一眼,
来医院看病的那些工人,满身机油味儿,说话嗓门又大,她只按照职业道德来问话,还把自己感动得不行。
只有干净清爽、眼神纯净、模样英俊的张池,才能让她愿意放下对胡同和农村的偏见,忍不住地想靠近。
正是年轻无所畏惧的时候,护士长的话哪里听得进去。
宁影咬着嘴唇,一把抹掉眼眶里的泪,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她心里打定主意——走着瞧,她就不信了。
张池进了刘梅的诊室,刘梅还没来。
但桌子已经擦得干干净净,桌面能照出人影来。
地也是刚拖过的,还泛着水光。
桌子上放着两个搪瓷杯子,都装满了热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窗台上的那盆蒜苗也浇过水了,盆底的托盘里还汪着浅浅一层水。
张池看着这些,扯了扯嘴角。
这本来都是他这个徒弟该干的活儿——现在医院里可没有专属的后勤部门,安排专业保洁服务,
诊室卫生都是各科室自己负责。
可眼下一切都弄得好好的,显然是有人代劳。
如果真是宁影亲自动手倒还好些,可张池知道,她也是让人帮的忙——她手底下的几个年轻护士,谁敢不听她的话?
宁影是宁副厂长的女儿,别说是普通护士了,就是护士长、院长都得哄着她。
张池并不愤世嫉俗,也没想过天下大同。
因为即便在乌托邦里,这种人情都在所难免。
可追男人还让人代劳,太没诚意了吧?小狼狗直摇头啊。
他坐下来,拿出那本翻了一半的《甲乙针经》笔记,静下心看了半个小时。
刘梅踏着点进了门,白大褂还没穿好,开口就问道:
“又惹宁影了?”
张池放下笔记本,一脸冤枉:
“师父,我就笑着打了声招呼,说了‘早上好’仨字——怎么就招惹了?话都不让人说了?”
刘梅在诊桌后面坐下,一边翻开病历一边横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自己清楚。人家姑娘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你能不清楚?”
张池嘿嘿乐道:
“我想得清楚得很。该想清楚的是她。
回头我就告诉她——我家里现在有十个侄儿、四个侄女,还有四个刚怀上的不知是男是女。
这一大家子农业户口的,将来都要我这个当叔叔的拉扯。我就问她怕不怕!”
他仰起头来,居然还颇为得意地哈哈笑了两声。
刘梅看他这副模样,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累死你,也拉扯不了这么多,还高兴?你一个月才多少工资,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张池还是呵呵直乐,好像真是多么高兴的事儿一样。
刘梅见之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
“开心点也好。你这性子,倒不像那些背了一身债的人,愁得睡不着觉。”
师徒二人没再闲聊,各自翻看病历,等八点钟第一位病患上门。
刚过八点,第一位病人就登门了。
一对年轻夫妇,男人穿着半旧的灰布工装,扶着妻子慢慢走进来。
女人挺着大肚子,走路有些困难,小腿肚子把裤腿绷得紧紧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坐下后,刘梅只看了两眼,就对张池道:
“妊娠水肿,你诊一下,其他不必多问。”
中医诊断理应是望闻问切,四诊合参不可偏废。
不过既然是师徒考校,只当提高难度罢——光靠切脉和望诊就要断出证型来。
张池观察了下患者的面容。眼睑浮肿,但不算严重,面色偏白。
又看了看手腕,也还好,没有明显的水肿痕迹。
他不清楚刘梅怎么一眼就断定是妊娠水肿的,又对患者丈夫道:
“麻烦挽一下裤腿。”
男人是个老实人,忙不迭地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替妻子把裤腿卷了上去,又把里面的秋裤也一层一层地挽上去。
这一下就能看出明显的水肿了——小腿肚子上按一下就是一个白印子,半天回不来。
皮肤撑得薄薄的,隐隐泛着光。
张池仔细观察稍许,又看了看舌苔。
舌质淡,舌苔白腻。最后才开始诊脉。
他把手指搭在寸口上,闭眼凝神,五分钟后放下手,对刘梅道:
“子肿,病在肾阳虚。”
刘梅头也没抬,只道了声:
“再辩证一下。”
张池又切了切脉。
这一次更仔细,手指在寸口上换了几个角度,来回诊了两遍。
然后他放下手,认真说道:
“患者面目浮肿,肢体亦是浮肿,很明显是水湿不运。
再诊其舌象,为舌苔白腻,亦是湿浊内困……,
刚才我触碰过患者手足,发现其四肢略冷,有肢寒之象。
综上,我判断患者乃是脾肾阳虚。
治法当以温补肾阳,健脾行湿——方用真武汤加减。”
他越说信心越足,就好比做数学大题一样,越解越觉得正确。
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方药也中规中矩。
然而等他说完,刘梅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道:
“再辩。”
张池闻言一怔。
他看了看师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嘿嘿笑了笑,然后面色很快严肃起来。
他重新坐下,再度诊起脉来。
这一次时间久些,足足十分钟,将左右两脉来回诊了两遍。
诊完了也不急着开口,又低头观察了患者的舌苔,看了看小腿的肿胀程度,这才舒了口气,抬起头来,语气笃定了几分:
“子肿,病在脾虚。”
刘梅嘴角微微扬起,道了声:“继续。”
张池心里有数了,流畅地说道:
“患者为水湿不运。
刚才诊的是迟脉——其实差了,是缓脉。
患者左手沉滑之脉,右手缓滑无力。
患者是脾虚,脾阳不振……,
治法当以健脾除湿,行水消肿——方用白术散加减。”
刘梅终于露出了笑脸,点了点头。
她把病历合上,看着张池认真地讲解道:
“所以说,脉诊一定要谨慎,是不是?妊娠水肿的致病原因在于肝、脾、肾三脏。
说白了就是气滞、脾虚、肾寒。
气滞则升降失司,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故……”
她顿了顿,语气更郑重了几分:
“中医治病,不在于治人之病,而在于治病之人。
平人者,不病也。
健康的人是不会生病的,你病了,那你身体一定出现了偏差。
开药吧,把患者身体的偏差调整平衡了,这个病自然也就好了。
以药性之偏,纠身体之偏——这才是中医的核心。
记住了没有?”
张池一边开方一边狡辩道:
“师父,其实按上一个脉诊来治也能有效果。
真武汤温肾阳也能化水湿,就是效果差一点,拖的时间长一点,病人多吃几天药。”
刘梅立刻训斥道:
“这种和稀泥的心态能有吗?
很多时候不是中医见效慢,而是医生根本没辨证正确,没开对方子。
药不对证,见效怎么能快?只要是药方对证,通常都是有桴鼓之效的——一剂下去,立起沉疴。
你说真武汤也能治,可病人多吃一个礼拜的药,这期间多受多少罪?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记住了!”
教训完之后,她的语气又缓了下来,叮嘱道:
“不过妇人用药,当以平和为主。
尤其是妊娠病,更要慎用温燥、寒凉、峻下、滑利之品,以免伤胎,当慎之又慎。
白术散比真武汤平稳得多,更适合孕妇。”
张池认真应下,将写好的方子工工整整地递给病患,又把煎煮方法和忌口事项一条一条地叮嘱了一遍。
浮肿女人看着他清秀俊俏的脸,原本等得有些不耐烦的焦躁也消了,笑着道:
“小大夫,还是要多跟师父好好学。
名师出高徒,我相信将来你一定越来越好。
这回多亏你诊得仔细,不然我们哪知道是脾虚还是肾虚——
以前看的大夫开的都是真武汤,吃了也不见好。”
也就是张池生得太好了,才让病人有这份耐心。
不然换个长相粗糙些的,让人坐在这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翻来覆去地切了三回脉,人早骂街了。
张池也领情,笑眯眯地站起来送了送:
“多谢嫂子您吉言。也祝您早日康复,平平安安生个大胖小子。
再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来找我。
我们中医科门诊礼拜一到礼拜六都有人。”
患者丈夫接过方子,干笑着道了两声谢,赶紧搀扶着妻子出门了。
下楼梯的时候那男人还特意回头瞅了一眼,心里打定主意——这个诊室以后说啥也不能再来了。
丫一个大男人生那么好看干吗?还笑眯眯的,说话又好听。
他媳妇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脸都红了。
呸.....臭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