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
第一食堂,二楼招待室。
几个厂领导正在招待客人。
桌上摆着草菇蒸鸡、葱爆海参、东坡肘子、干烧黄鱼,冷热荤素摞了两层,空气中飘着酒香肉香,一片推杯换盏的热闹。
冶金部项目工程林主任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大眼,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装,面前的骨碟上堆着几块鸡骨头。
他拿白手帕擦了擦嘴角,十分满意地对杨万里道:
“杨厂长,你们食堂厨子的手艺还真不错。
这么正宗的谭家菜,多少年没吃到过了。
我爱人最好这一口,可谭家菜传人,实在不好找,没想到你们这里藏着一位。
能不能把厨子请出来,我想请教请教。”
杨万里哈哈大笑,老革命出身,性子爽朗,留着板寸头,说话嗓门大,转过头对李怀德道:
“后勤和食堂是李副厂长负责,把厨师叫上来让林主任见见吧?”
李怀德忙笑着应了,又转过身对后勤主任王兆国道:
“去食堂,把何雨柱叫上来,跟他说部里领导来了,让他规矩些。”
他转头对林主任解释:
“何雨柱同志是家传谭家菜,又精通川菜,葱爆海参和东坡肘子都做得一绝,是我们食堂的八级厨师。
平时厂里来了贵客都是他掌勺。”
林主任惊讶地放下手帕:
“既然手艺这么好,怎么才八级厨师?”
厨师级别和工人相反,一级最高,八级就是刚入行的小学徒。
何雨柱干了七八年,手艺不输大饭庄掌勺,级别愣是没动过。
李怀德往前倾了倾身子:
“何雨柱同志三代雇农,成分没问题。
就是人太轴,打小他父亲就叫他傻柱,认识他的人都快忘了他大名叫何雨柱了。
他一会儿要说错话,林主任千万不要生气。”
林主任摆了摆手:
“不至于,这种技术工人,手艺是第一位的。
只要肯为人民服务,其他的忍着吧!”
众人大笑,杨万里拍了拍桌子:
“林主任这话太对了!
我们面对八级工时也都是好好先生,易中海师傅有一回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新进钢材标号不对,我还得赔着笑脸去递茶,回头一查果然是标号不对。
有本事的人,脾气大一点正常。”
傻柱被王兆国请了上来,还穿着粗布灰袄,袖口沾着油渍,手里拎着铁勺,站在门口,小眼睛往席面上瞟来瞟去。
李怀德皱了皱眉:
“傻柱,今天是部里来的领导,你放尊重些。”
傻柱嘿了声,把铁勺往墙边一靠,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还要怎么尊重?磕一个?那我不会。”
林主任笑着拦下了,打量着傻柱那张憨中带精的大脸:
“何雨柱同志,叫你上来是为了感谢。
你的手艺不一般,尤其是这道草菇蒸鸡,做得相当有水平。你能告诉我怎么做吗?”
傻柱一听有人识货眼睛就亮了,往前走了两步,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把做法说得头头是道,末了又摇了摇头,
“听着简单,真做起来火候取量样样有讲究。就算我教了您,您估计也……”
李怀德眼角跳了跳:
“傻柱,别得意忘形。林主任什么样的人物,你能学会的东西,林主任学不会?”
傻柱把脖子一梗:
“反正听一遍就学会的,我就见过一人,其他的都歇菜!”
林主任反而被他这股认真劲儿逗笑了,拿起酒杯晃了晃:
“还真有听一遍就能学会的?”
傻柱咂了咂嘴,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褪了几分,叹了口气:
“就我们四合院的,也是轧钢厂的,在工人医院当大夫。
不管什么菜,教一遍就能记住,还越做越好,做菜好,医术还拔份儿。这人真是一等一的人才。”
杨万里笑着“哟”了声:
“能让你傻柱夸一句聪明,可不容易,上回我夸新来的技术员聪明,你可是说人家连葱和蒜都分不清。”
傻柱嘿嘿一笑,目光落在一直微笑寡言的宁远超身上,语调忽然高深莫测起来:
“宁副厂长肯定听说过。”
宁远超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侧过头微笑着问道:
“哦?这话怎么说?”
傻柱乐了嗓门也高了:
“您回家问您闺女去!
我兄弟张池,在轧钢厂未婚女同志里名气大着呢,多少人故意去中医科瞧他,把走廊都堵满了,结果都被您闺女赶跑了!
今儿食堂打饭时女工们还在议论,说宁副厂长千金在中医科楼梯口守着,后勤的,行政的,广播台的,谁都不让上,两边差点打起来。”
后勤主任王兆国脸色发黑,把筷子重重一拍:
“傻柱,你胡说八道什么?宁影同志是为了不让不相干的人,扰乱中医科正常秩序!”
傻柱冷笑道:
“我胡说八道?不信出去打听打听,这会儿厂里谁不知道这事?连看大门的王大爷都知道了。”
李怀德头大地挥手赶人,要不是这小子着实有把好厨艺,他早就想办法,把他下放车间抡大锤去了,一张嘴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宁远超在厂里一向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但李怀德知道,人家背后根脚硬着呢,真把人家闺女名誉祸祸了,就是脾气再好也得发飙。
林主任倒是有些好奇,放下酒杯问宁远超:
“老宁,你家姑娘怎么没去301?我记得老爷子那边——”
宁远超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多谈:
“她自己立志要做一名光荣的工人阶级,响应号召到基层去,在这也挺好。”
林主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冲杨万里举了举:
“看来轧钢厂实力不容小觑,卧虎藏龙!
有八级工,有谭家菜传人,有能让年轻姑娘排队去瞧的青年大夫,杨厂长工作做得扎实。”
杨万里笑着举杯回应,席面上又一轮推杯换盏开始了。
傻柱拎着铁勺噔噔噔下了楼,全然不知自己那番话会给张池带来什么。
景山东侧。
三眼井胡同是一条很安静的胡同,路两旁槐树比南锣鼓巷那边粗了不止一圈。
胡同里四合院门脸都不大,朱漆大门多半紧闭着,门前台阶扫得一尘不染。
宁家这处二进院落,虽然外面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在寻常四合院,踮起脚尖也难以企及——通了上下水,卧室内就有抽水马桶,白瓷浴缸热水供暖。
院里铺着青砖,廊下挂着铜铃,抄手游廊柱子漆得油亮,院里种着石榴和海棠,初春时节,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满院飘香。
宁影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一本书看,听见玄关动静,抬头一看,登时欢快地叫了起来,把书往沙发上一搁,趿拉着拖鞋,噔噔噔跑过去:
“爸爸回来了?”
宁远超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换上布鞋:
“小影,你怎么守在这里?”
往日他下班回来,女儿多半窝在自己房间里听唱片,可不会这么乖巧。
宁影穿着一件白色羊绒衫,深蓝色棉布裤子,头发用浅蓝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小讨好地上前挽住父亲胳膊,声音又甜又软:
“没有事呀,我想爸爸了还不行?”
宁远超呵呵一笑,拍了拍女儿手背,心里明镜似的。
他一共四个孩子,三个大的都在部队上,只有宁影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儿,自然溺爱得多。
他也不急,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凉了半杯的茶,抿了一口。
宁影嘻嘻笑着绕到沙发背后,两只手搭上父亲肩膀,轻重得当地捏了起来:
“爸爸,今天厂子里有招待?
您怎么不回来吃饭,妈妈煲了排骨莲藕汤,炖了一下午呢。”
宁远超闭着眼享受按摩,随口问:
“你妈妈呢?”
宁影笑道:
“在小书房呢,她是儿童出版社主编任务多,又把自己关在里面审稿子,晚饭都是让人端进去吃的。”
宁远超放下茶杯,拍了拍女儿手背,语气平和但话里有话:
“那能不能麻烦宁影同志去将李丽萍同志请来?咱们开个家庭小会呢?”
宁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心里隐隐发虚,抿了抿嘴唇,声音也低了半分:
“爸爸,怎么突然要开家庭小会?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谣言——”
宁远超微笑着侧过头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探讨些小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宁影忙不迭摇头,两条辫子跟着甩来甩去,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宁远超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喝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她心里七上八下,出了门,蹑手蹑脚往小书房方向挪。
宁远超看着女儿心虚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靠在沙发背上,摘下金丝边眼镜,用软布慢慢擦拭。
今天在席上被傻柱当众点了名,说全厂都知道他闺女在中医科“圈地”,林主任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他岳父那边要是知道了,不定怎么说。
没一会儿,宁影和一个气质出众衣着时髦的中年女人进了门。
这女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皮肤白净,烫着齐耳卷发,穿一件藏青色呢绒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别着银色小胸针,步子轻快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和干练。
正是宁远超的妻子、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主编李丽萍。
她笑着打趣道:
“老宁回来了?在轧钢厂还没开够会,回家来继续开?”
顺手拿起茶几上茶壶,给宁远超重新倒了杯热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其实论级别,李丽萍并不比宁远超低,甚至影响更大些——
少年儿童出版社是国家级出版单位,正经正局级,轧钢厂副厂长说起来好听,其实也就是个处级。
宁远超接过茶杯:
“轧钢厂的会是公事,家里的会是家事,得分清楚。”
李丽萍欣赏丈夫这种郑重其事的做派,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腿并拢微微侧着:
“好,那就谈谈家事。是小影有什么问题?她最近挺乖的,也没跟我要钱。”
宁影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心虚地抢着说:
“我有什么问题?李丽萍同志犯了唯心主义错误!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这是先入为主!”
李丽萍白了女儿一眼,看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就知道有事,也不追问只把目光转向宁远超。
宁远超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今天我得到消息,你女儿为了争夺心上人,大闹工人医院,带着中医科两个护士堵在楼梯口,不让别的女职工靠近,护食一样把人藏在后面。
今天当着冶金部老林的面,人家还拿这事开了玩笑,问我们家姑娘怎么没去301。”
李丽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放下茶杯,严肃地盯着女儿:
“什么时候谈的对象?
宁影同志,你居然偷偷摸摸搞小动作?
我说你怎么最近老往中医科跑,还以为你是去帮忙。”
宁远超在旁边无语补充:
“她这还偷偷摸摸?
全厂都知道了,今天食堂打饭女工都在议论。”
宁影连连点头,一脸认真辩解:
“对,我一点没有偷偷摸摸!我是光明正大的!
中医科有中医科的规矩,不是来看病的不能乱闯,我维持秩序有什么错?”
李丽萍直接跳过她的狡辩:
“她找的是医生吧?中医?你们轧钢厂工人医院就两层小楼,设备也老旧,能练得出好医术吗?”
宁影忙抢答:
“妈妈,张池医术很好的!
他昨晚上给他们院一个女邻居治痛经,开着门,开着灯,悬丝诊脉,那女的喝了药,五分钟就好了。
今天全厂女工都跑去看他。
而且他师父是刘梅,刘梅父亲是伤寒派传人——人家是正经有传承的。”
宁远超揉了揉眉心,李丽萍见丈夫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倒真有些好奇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人品不好?成分不好?”
宁远超靠在沙发背上苦笑着摇了摇头:
“三代贫农,根正苗红,人品也端正。
问题是人家没相中咱们姑娘,避之如虎啊。”
李丽萍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转头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自家闺女好一会儿:
“也没丑成那样啊。”
宁影的脸腾地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在发烫,跺着脚带哭腔嗔道:
“妈!您说什么呢!”
李丽萍呵呵笑了声,把茶杯搁茶几上:
“你爸爸还能说假话不成?说说看,那个叫张池的,凭什么看不上你?
咱家又不图他什么,就图他这个人,他怎么还拿起架子来了?”
宁影听了妈妈的话,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咬着嘴唇,忍了又忍,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滴答滴答往下掉,声音哑哑的:
“他说我们不在一个世界,不是一路人,可以当朋友,不能当……”
后头的话说不出来了,只是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见女儿这样难过,宁远超心疼得不行,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女儿身边,大手掌轻轻拍着她后背:
“这么敏感自卑的男人,怎么配得上我女儿?
你爸当年在部队的时候,连长的女儿追我,我都没答应。”
宁影一边落泪,一边摇头:
“他才不敏感自卑呢。
谁都能和他开玩笑,食堂大师傅拿他开涮,他从不恼,月末没粮票了,大大方方跟人借,大大方方还。
我们几个护士帮他打饭,要还钱,每次都还,一分不少,我们都说不要了,他就笑着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他愿意让我们帮他打饭,但不肯欠人情。
他怎么可能是敏感自卑的人?他骄傲着呢!”
李丽萍和丈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意外。
李丽萍身子往前探了探:
“既然他并不在意穷富之别,又落落大方,那为何因为家庭原因拒绝你?”
宁影难过坏了,声音越来越低:
“今天他亲口跟我说的,说高门多是非,他只想过普通平凡的百姓生活,踏踏实实学习医术,希望我不要打扰他,不然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我倒希望他能说一套做一套,至少那样我还有机会。
可他每回看我的眼神,跟看林霞谷红她们一样,客客气气的,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拿起宁远超递过来的手帕捂住了脸。
看着泣不成声的女儿,宁远超李丽萍两口子心疼坏了。
可人家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上赶着倒贴,不活成笑话了?
宁远超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李丽萍站起身来,走到女儿身边,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女孩子的每一次喜欢都很珍贵,尤其是情窦初开的时候。
但只有和两情相悦的人,彼此喜欢,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
强扭的瓜不甜,不是没有道理的。
你爸爸当年追我的时候,我可没让他费这么大劲,他递了三封信,我才回了一封,那还得是他自己写的。”
这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说不出来的话,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人家,才能接触到外面世界的书电影音乐,才能熏陶出这种超前于当下的思想。
宁影靠在母亲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
“我觉得张池不是不喜欢我,他只是嫌弃我的家庭出身,怕将来在咱家抬不起头来。
妈,咱家不会那样的对不对?”
远在南锣鼓巷95号的张池同志,此刻在诊室里连打两个喷嚏,同时收到了来自宁远超和李丽萍的负面情绪共计二百五。
李丽萍到底文化人,没有断然否定,也没有强势压制,拿手帕轻轻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痕:
“既然你有这个信心,何不顺其自然,交由时间来见证?
真正的喜欢,不会随着时间褪色,反而会如酒一般,愈发醇厚。
你也不要强求一时,不然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你现在堵着楼梯口,不让别人上去,这不是在帮他,是在给他树敌,人家心里不但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觉得你太强势太霸道。”
宁影听进去了最后这句,慢慢止住了哭泣:
“那我就不管了,让她们去瞧,反正也瞧不走。”
宁远超无奈至极,和妻子交换眼神,李丽萍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等安抚好女儿,看她情绪稳定下来,红着眼眶回了自己房间,客厅里只剩下夫妇二人。
李丽萍坐到丈夫身边压低声音:
“要不要我去见见这个小伙?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年轻人,能让咱家丫头哭成这样。”
宁远超靠在沙发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还是顺其自然就好。
你现在去见他,事情就变味了,好像我们家上赶着要招女婿。
再说了,人家明说了不愿意,你还去,不是自取其辱?
不过,我倒方便看看,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志向高洁——是真的蔑视公卿的雅士,还是一个沽名钓誉以退为进的滑头。”
无论如何,尽管两人都未宣之于口,心里却有一个共识——他们的女儿不可能嫁给一个小小工人医院的普通中医。
不是看不起,而是从客观上来说,不同层次的家庭出身,真的很难走下去。
张家是农村的,据说家里三十多口人,侄儿侄女都快二十个了,将来都要靠这个有出息的叔叔拉扯,这样的负担,想想都头皮发麻。
就算张池本人再优秀,他也扛不起这一大家子,到时候日子只会过成一地狼藉。
可看着女儿那副伤心的模样,他们更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