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一日。
上午九点。
长湖国际中心，斗音集团总部。
集团一号会议室门外，临时增加了两道安保检查。
所有参会人员在进入会议室以前，都需要重新签署一份保密承诺书。
今天到场的人并不算多。
林婉、刘鑫、刘飞。
斗音集团的陈立平与张楠。
德而科技总经理刘明、技术负责人张海。
星辰科技产业投资部负责人胡涛。
除此以外，还有集团财务、法务、审计、人力与产业协同部门的几名核心高管，以及林婉的秘书。
胡涛是第一次出现在星辰系最高层年度会议中。
他今年三十七岁，早年在国内头部券商做并购，后来转入私募股权投资机构，参与过互联网、消费电子和先进制造项目。
去年十月，林婉将他从沪城挖到长湖，负责重组星辰科技产业投资部。
这位新任负责人话不多，习惯将所有项目拆成价格、权利、风险与退出路径四栏。
即使面对陈默，他也很少使用“前景广阔”或者“战略意义重大”这种无法量化的表达。
长桌最前方，只留着两个位置。
陈默坐在主位。
林婉坐在他右手边。
九点整，会议室大门关闭。
林婉打开面前的红色文件夹。
“开始以前，我先重申三点。”
“第一，今天使用的是星辰系内部管理口径，不等同于任何一家公司的法定合并报表。”
“各企业存在不同股权比例、并表范围与审计要求，收入和利润不能直接相加。”
“第二，斗音估值、未上市公司股权价值和银行授信，不计入现金，也不计入年度经营利润。”
“第三，今天涉及的项目、数据和股权安排，保密等级均为集团最高级。”
林婉目光沿着长桌缓缓扫过。
“任何人向权限范围以外的人员透露，集团会立即解除职务，并按照保密协议追究法律责任。”
在座的人依次签下名字。
工作人员收走文件。
林婉翻开第一项议程。
“先由产业投资部汇报。”
胡涛起身，将六只文件夹依次摆到桌面上。
“截至一月八日，星辰科技去年确定的六项直接股权投资，已经全部完成交割。”
投影屏幕上出现第一家公司。
拼夕夕。
“星辰科技出资八千万元，取得拼夕夕百分之二十股权。”
“工商变更、资金交割和董事委派已经完成。”
“创始团队保留经营控制，星辰拥有一席董事、优先认购权和常规投资保护权。”
“斗音首年提供价值一亿元的广告与内容资源，其中三千万元属于免费战略额度。”
陈默点了一下头。
这正是他与黄峥谈判时确定的边界。
第二家公司出现在屏幕上。
旭创科技。
“尽调期间发现的客户集中、海外上市架构和早期股东退出问题，已经全部列入正式协议。”
胡涛说道。
“最终交易方案与最初框架保持一致。”
“旭创投前估值四十亿元。”
“星辰投入十五亿元，其中十亿元增资进入公司，五亿元受让谷歌资本、光速及部分早期股东的老股。”
“交割完成后，星辰持股百分之三十。”
“星辰获得一席正式董事与一席观察员，十亿元新增资金已经进入旭创账户，主要用于100G产能、下一代高速光模块、设备采购与营运资金。”
会议室里几个人虽然提前知道这笔交易，听见十五亿元已经完成交割，眼神仍发生了变化。
刘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材料。
星鑫矿业整合大半个西省的资源，动用的现金也不过与这笔投资相差不远。
胡涛没有评价价格高低，继续翻到下一页。
“小红薯，星辰出资三亿元，取得百分之10股份和一席董事会观察员位置。”
“公司仍由创始团队独立经营。星辰与斗音只在内容分发、品牌广告和未来跨境电商方面保留优先合作权。”
“大疆方面不接受增发。”
“产业投资部从两家早期财务股东手中受让3%股份，交易金额五亿元。”
“米哈游接受星辰出资2亿元，持股15%。”
“创始团队保持绝对控制。斗音将为其提供游戏内容推广和海外发行测试，但双方均不设置独家合作。”
最后一页，是蓝箭航天。
“星辰产业投资支付六千万元，正式受让原产业基金持有的40%股份，并取得下一轮优先认购权。”
“原管理团队继续负责经营和技术路线。”
“截至目前，公司仍处于团队、发动机方案和供应链搭建阶段，没有形成可确认收入。”
六项投资全部汇报完成。
屏幕右下角出现总数。
26.4亿元。
“这是完成交割的实际资金，不是项目估值。”
胡涛说道。
“其中大部分属于长期股权，目前没有退出计划，也没有将未实现升值计入星辰科技年度利润。”
“产业投资部对六个项目的年度考核，不以一年内回报率为指标。”
“我们首先看创始团队是否保持稳定、资金是否按约定使用，以及技术与用户增长有没有偏离原定逻辑。”
陈默问道：“有没有被你们否决的项目？”
“九个。”
胡涛回答得十分干脆。
“三家商业模式无法自洽，两家创始人存在关联交易问题，两家报价超过我们能够接受的范围。”
“还有两个项目技术不错，但星辰无法提供额外产业协同，继续投资只是追逐风口。”
“名单和退出原因在附件里。”
陈默没有要求他将九个项目重新讲一遍：“继续保持这个标准。”
“明白。”
胡涛坐下。
林婉翻开下一项议程。
“星鑫矿业。”
刘鑫早已等得有些坐不住。
他没有拿财务准备的讲稿，只将几张地图摊在桌面上。
“我先说资源。”
“截至去年年底，西省本轮具备市场化整合条件的萤石、锂矿和稀有金属资源里，星鑫已经完成收购、控股、联营或者长期包销的储量，占比百分之71.8。”
“剩下的不是不能拿。”
“有些矿权不清，有些环保和安全欠账太重，还有几处报价已经完全脱离实际。”
刘鑫用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陈总之前说过，整合不是看见矿就往怀里搂。”
“剩下这些硬骨头，谁愿意啃谁啃。我们先把已经拿到的矿山管好。”
过去那个靠酒桌、人情和一股狠劲在县城矿圈打拼的刘鑫，如今说起储量、整改成本和现金流，已经越来越像一家大型矿业公司的负责人。
屏幕切换到经营数据。
2015年，星鑫矿业管理口径营业收入23.8亿元。
归属合并范围的净利润4.5亿元。
安全整改、矿山技改和资源并购支出11.1亿元。
利润并不算夸张。
大量收购矿山尚未完全复产，前期设备更新与环保投入也在持续吞噬现金。
可星鑫已经完成最难的一步。
它不再只是一家拥有几座矿山的地方企业，而是掌握西省含氟材料与部分新能源矿产上游定价权的资源平台。
“华东矿业那边呢？”陈默问道。
刘鑫咧嘴一笑。
“沈振南现在老实多了。”
“他们退出西省以后，我们在外省又谈了两次。”
“华东矿业债务重，国内继续扩张受到限制，但他们在海外矿业并购、海运和工程管理上，比星鑫有经验。”
“星鑫有下游订单和资金信用，他们有海外团队。”
“双方已经成立联合工作组，先筛选中亚萤石、南美锂资源和非洲有色金属项目。”
“目前看了七个项目，两个进入初步尽调，还没有出钱。”
说到这里，刘鑫感慨了一下。
“之前还在西省抢得头破血流，现在又开始合作出海。”
“生意场上的事情，真是说不准。”
“这才正常。”陈默说道，“星鑫不需要永远把华东矿业当成敌人。”
“国内上游资源有限，未来真正的增量在海外。我的海外团队也会协助参与星鑫的风险审查。”
“明白，多谢陈总。”
刘鑫收起地图。
林婉看向他的堂弟：“飞宇地产。”
刘飞提前准备了完整的项目表。
与刘鑫相比，他的汇报更加规整。
“截至去年年底，飞宇地产工程人员3267人，持有九宗土地。”
“四座飞宇广场已经正式营业，另外三座处于施工阶段。”
“江城新能源产业园一期完成六十二万平方米厂房、仓储与生活配套交付。”
“二期的道路、管网和八座标准厂房正在建设。”
“目前入园及签署正式投资协议的企业十一家，合同投资总额68亿元。”
“其中德而科技及配套企业占据主要部分。”
他翻到住宅项目。
“长湖与江城的三个住宅项目全年合同销售额37.6亿元。”
“按照交付与会计确认口径，飞宇2015年度营业收入18.4亿元，净利润2.21亿元。”
“尚未交付的预售款不计入收入与利润。”
说到这里，刘飞主动补充了一句：
“去年拿地和产业园垫资规模较大，飞宇账面看起来有钱，但大部分现金已经对应具体工程。”
“2016年不适合继续在长湖无节制囤地。”
刘鑫坐在旁边笑道：“以前你小子借高利贷都要拿地，现在有钱了，反倒不敢拿了？”
“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
刘飞无语的看了堂哥一眼。
“现在飞宇手里九宗地、七座广场，还有产业园和住宅项目同时开工。”
“再乱拿，活下来的公司也会被现金流拖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笑。
陈默也点了点头。
“飞宇今年重点完成现有项目。”
“长湖核心区域可以继续筛选，普通地块不追价。”
“产业园和星鑫、德而优先。”
“好。”
接下来轮到德而科技。
刘明与张海一同站了起来。
刘明负责经营数据，张海负责技术进展。
“德而科技2015年度营业收入11.7亿元，净利润1.38亿元。”
“研发投入1.06亿元，占营业收入接近10%。”
“江城新基地的固定资产、设备和中试线投入没有全部进入当期费用，后续仍有持续折旧压力。”
刘明将几组产品数据放上屏幕。
“电池级无水氟化氢已经实现连续稳定生产。”
“六氟磷酸锂中试线完成第一阶段扩产，产量与一致性达到客户送样标准。”
“PVDF粘结剂完成三套配方验证，其中一套进入动力电池客户的百公斤级测试。”
“楚江新材已经完成第一条含氟中间体生产线试车，下一步并入德而供应链验证。”
张海接过话。
“真正重要的是杂质控制。”
他明显比刘明更加兴奋。
“日韩考察期间，我们接触了连续精馏、高纯结晶、金属离子控制和湿电子化学品包装体系。”
“完整设备和工艺当然买不到，不过我们确定了十二处原有路线中的问题，引进了三名海外工程师，又买回两套可以合法出口的检测设备。”
“目前电子级氢氟酸样品已经完成实验室纯化。”
“距离稳定量产还差设备材料、包装和客户端验证三道关。”
“最快也要到今年下半年，才能判断路线是否真正成立。”
张海没有把实验室样品说成产业突破。
样品能够做出来，与工厂长期稳定生产之间隔着一道很宽的鸿沟。
“融资方案呢？”陈默问道。
刘明翻到最后一页。
“德而准备启动第一轮外部战略融资。”
“初步建议投前估值不低于五十亿元。”
“外部战略投资者合计投入十亿元，星辰科技同步增资五亿元。”
“按照这一方案，融资完成以后，星辰持股仍然可以维持在百分之五十二以上。”
“多孚多和天辞材料都表达了认购意向。”
“两家合计意向金额已经超过外部额度，另外还有三家动力电池企业希望参与。”
“他们要什么？”
“优先供货、联合研发和一定范围的产品信息权。”
“董事席位呢？”
“都想要。”
刘明苦笑了一下。
“但德而最多新增一席。”
陈默没有当场决定将股份给谁。
“先让多孚多、天辞和另外几家企业分别提交产业协同方案。”
“价格只是门槛。”
“谁能够帮德而缩短客户认证、补上技术与销售环节，股份便给谁。”
“星辰同步跟投，控股权不能丢。”
“明白。”
德而的汇报结束以后，林婉让工作人员更换了一台完全离线的专用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