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静点了点头,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带着一种“我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的意味。
江冉从后厨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壶新泡的茶。
她把茶壶放在长桌上,顺手给几个空杯子续上水。
“你们今天晚上住哪儿?”她偏头看着林野。
“秦淮河边那家酒店。”
“那走回去大概二十来分钟。要不要再坐会儿?”
“坐会儿。”
江冉在长桌末端重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半杯茶,端在手里慢慢喝着。
白晓静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浅灰色棉麻衫和脑后那根木簪上停了一拍,然后开口:“江冉姐,你在山上住着,平时都干什么?”
“早上起来打坐,然后帮观里打扫院子、浇花、抄经。下午读书,有时候下山买菜,顺便在附近走走。”
“不无聊吗?”
“不无聊。”
白晓静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又开口:“那你以后还回来上班吗?”
“不回。”
“就一直住在山上?”
“也不一定。看情况。”
江冉放下茶杯,偏头看着院子里那几株桂花树。
“你大学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林野说。
江冉偏过头来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很淡:“你大学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样。”
“我那时候什么样?”
“那时候你话不多,但每次说话都挺直的。班上有人觉得你冷,我觉得你就是懒得装。”
林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江冉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那杯茶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我辞职之前那半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不想起床。不想穿那身西装,不想挤地铁,不想坐在那个工位上看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回家就坐在阳台上发呆,坐到天黑,坐到半夜,坐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她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来有一天我在路上碰到一个穿道袍的老太太,她拦住我,说我面相上有郁气,问我是不是心里有事。我当时觉得她神经病,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路边跟她聊了十几分钟。她没说教我,也没劝我干什么,就听我说。我说完之后她只说了一句话,‘你心里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等到做不动了再后悔’。”
她把茶杯放下,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正在收拾碗筷的人。
“我第二天就交了辞职信。第三天买了张火车票,去了江西。那边有一座小观,收留挂单的人,不要钱,只要每天帮着干活。我在那儿住了半年,每天扫地、浇花、做饭、抄经。半年之后我回南京,找了现在这座小观,一直住到现在。”
白晓静坐在旁边,把这段话说完了才开口:“那你觉得值吗?辞掉公务员,住到山里去。”
“值。”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想今天要做什么,不是不想做什么。”
白晓静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郭二佳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偏头看着窗外那几株桂花树,安静地喝了一口。
沈卿和沈娜并肩坐在长桌另一头,沈卿用筷子夹起最后一片桂花糖藕放进碗里,低头慢慢吃着,沈娜靠在椅背里,偏头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收碗的人影。
林野靠在椅背里,偏头看着江冉那张被灯笼光照得轮廓柔和的脸。
大学四年,他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讲台上那个穿着高跟鞋做PPT的身影,利落、精准、什么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江冉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回来。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心里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等到做不动了再后悔’。”
“你觉得这话对?”
“对。”
江冉的嘴角弯了一下。
林野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院子门口走了两步,站在那几株桂花树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那盏路灯,然后又转回身来,看着江冉。
她坐在长桌末端,一只手搭在茶壶柄上,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浅灰色棉麻衫的袖口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她看了一圈,然后转回来,看着林野:“你这些人,看着挺齐的。”
“是挺齐的。”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混在她们中间,看着也齐。”
林野没有接话。
江冉把茶壶端起来,给林野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换了新的热水,然后给自己也续了一杯。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偏头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陆续站起来往外走的背影。
“走吧。我送你们到巷口。”
江冉走在最前面,浅灰色的棉麻衫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白晓静跟在林野后面,偏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那道背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哥,你这个大学同学,比我想象中好。”
“你之前想象的是什么样?”
“我以为会是很高冷的那种。但她说话挺直的。”
郭二佳走在白晓静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前面那道背影。
一行人沿着小巷走到巷口,外面就是夫子庙步行街的另一个入口。
江冉在巷口站定,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目光扫了一圈他身后那些人,然后开口:“就送到这儿了。你们回酒店的路认识吗?”
“认识。”
“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朝巷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林野。”
“嗯。”
“下次来南京,别不打招呼。”
“行。”
江冉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
林野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合上,然后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白晓静。
白晓静正仰着头看巷口那盏路灯。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着他:“哥,明天去哪儿?”
“先回酒店。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