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星眠刚用完早饭,就让方岚把柜子里的药箱拿了出来。
方岚抱着药箱,眉头拧着。
“你这都六个多月了,坐久了腰疼,走快了喘。李政委要看病,让卫生队的大夫过去不行?”
“他们开的药只能止咳。”
苏星眠仔细检查了一遍针囊,又放进两瓶备用药丸。
“李政委撑着不退,师部才稳。我这一趟,值。”
方岚听明白了。
这病看的是李政委,稳的却是周秉衡眼下的局面。
她把药箱递过去,还是不放心地塞了两块点心进去。
“不许逞强。扎针费力,你现在的身体还得养两个孩子。”
苏星眠接过来,抱住她的胳膊。
“妈,我知道了。”
院外,赵建军已经把吉普车开到了门口。
周秉衡从屋里追出来,手里拎着一双软底布鞋。
“换这双。”
苏星眠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鞋。
“走几步路而已。”
“脚肿了还穿硬底鞋,晚上又该难受。”
周秉衡将药箱交给赵建军,自己蹲下,替她解开鞋带。
赵建军马上转过身,仰头研究屋檐下的燕子窝。
苏星眠垂眸看着周秉衡的发顶,伸手揉了两下。
“昨晚在书房待到几点?”
“两点。”
“说好不算到天亮的。”
周秉衡替她穿好布鞋,慢条斯理地系上鞋带。
“两点不算天亮。”
苏星眠被他的诡辩气笑了。
“那几点才算?”
“四点以后。”
“今晚十点半必须熄灯。”
“好,欢迎苏副处长监督。”
周秉衡站起身,又转向赵建军,恢复了副政委的派头。
“全程跟着。上下车扶稳,台阶慢走。施针时间长,记得给她搬靠背椅。”
赵建军腰板挺得笔直。
“政委,保证完成任务!”
苏星眠伸手戳了周秉衡一下。
“我去给人看病,不是去出任务。”
“你现在出门,比出任务麻烦。”
“嫌麻烦?”
“求之不得。”
方岚站在院门口听不下去了。
“行了,你俩晚上回来再腻歪。眠眠早点去,早看完早点回来。”
吉普车驶到师部办公楼,李政委正扶着桌沿咳嗽。
警卫员替他拍着背,见苏星眠进门,赶紧搬来椅子。
“苏副处长,您快坐。”
李政委缓过一口气,拿手帕擦了擦唇边。
“让你挺着这么大的肚子跑一趟,秉衡知道了,回头该给我记一笔。”
“李政委,那您不用担心了,就是他让我过来的。”
苏星眠说笑着在桌前坐下,将脉枕放好。
“现在,可以把手伸过来吗?”
李政委依言照做,嘴上还在说。
“老毛病,开春和入冬最严重。卫生队给我开了止咳药,吃完能管半天,没什么大事。”
苏星眠两指搭住他的腕部,没急着开口。
妖力沿着经络缓缓探入胸腔。
左肺呼吸音虽重,整体还算平顺。
右肺底部却有一块气血运行迟缓的区域,范围不大,周围经络反复发炎后已经变硬。
她将妖力再往里送了一些。
陈旧性钝挫伤。
受伤时间至少十年,最初应该伴随肋骨裂伤和肺组织出血。
伤后没有彻底休养,淤血散得不干净,后来又多次受寒,才拖成了现在这样。
苏星眠收回手,直接问。
“您十几年前,右侧胸口受过重伤?”
李政委停顿片刻。
“十四年前,车翻下山沟,胸口撞过方向盘。当时咳了半个月血,后来能走能吃,也就没再管。”
“肋骨裂了两根?”
警卫员在旁边听得发愣。
这些情况,李政委平时从没主动提过。
卫生队档案里,也只写着慢性支气管炎。
苏星眠拿出纸笔。
“您这次咳嗽,根源不全在气管。”
“右肺底有一处旧伤,没有完全长好。反复发炎之后形成了纤维化灶,肺部扩张受限,所以您每次咳完都觉得胸口堵,吸气吸不到底。”
“能治?”
“能调。”
苏星眠在纸上写下三项。
“三十六针疏通瘀滞,配合内服药和药膳。每周复诊一次,连续八周。”
“八周后,纤维化灶预计能缩小一半,咳嗽基本控制。至于完全恢复,还得看您这两个月肯不肯少熬夜,少动气。”
李政委拿起那张方案看了半晌。
“省城军医院以前也拍过片,说旧伤留下的东西没法管,只能控制炎症。”
“他们说的也没错。”
苏星眠打开针囊。
“西医看片子,中医调经络,路子不同。您可以先扎一次。没有效果,继续回省城军医院吃止咳药。”
李政委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
“算了,都这把年纪了,顺势退下来也是好事……”
苏星眠打断他。
“您想退,可有人不想让您安稳地退。”
李政委动作一滞。
苏星眠抬起眼,声音清晰。
“您要是不让我试,杜副师长就该替您操心体检报告了。”
李政委捏着药方的手停住。
警卫员立刻抬起头。
苏星眠不急不缓,继续说道。
“杜副师长昨天联系了省城军医院,帮您预约了体检,专项检查肺部和心肺功能。”
苏星眠没有解释消息来源。
她来之前,周秉衡已经把杜商河可能走的每一步都写在纸上。
体检只是第一步。
只要片子拍出肺部纤维化,再把风险写得严重些,一份“建议减少高强度工作”的报告便能顺势送到军区。
李政委沉默了一会儿,扯开军装领口。
“扎。”
“您信我的医术了?”
“我怎会不信你苏家的医术?之所以没去找你,是因为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大事,顺势退下来也是件好事。但如今杜商河想要谋划我建设了大半辈子的大西北,我自然是不能让他如愿的。”
苏星眠让李政委脱下外套,先取肺俞、膏肓和膻中,再沿右侧旧伤周围落针。
前十二针下去,李政委没什么感觉。
第二组针进入后,他胸口渐渐发热。
第三十针落下,一股压了多年的闷胀顺着肋下散开。
他下意识吸了口气,竟然顺畅地吸到了底。
李政委自己都愣了。
“再吸一次。”
苏星眠捻动最后六根针。
李政委照做。
这次呼吸更深,喉咙里的痒意也轻了许多。
警卫员忍不住凑近。
“首长,您刚才没咳。”
“我感觉得到。”
李政委按了按右侧胸口。
“这地方以前一到阴天就发沉,现在松了。”
“第一次只能缓解。”
苏星眠将药方推过去。
“回头让警卫员去卫生队抓药。药膳方每天一次,酒先停了。”
李政委立即看向警卫员。
“我什么时候喝酒了?”
警卫员举起双手。
“我可没跟苏副处长讲。”
苏星眠笑的眉眼弯弯。
“李政委,您应该知道,你这身体瞒不过一个中医。”
“一个个的,鼻子比保卫科还灵。”
李政委嘴上抱怨,还是在药方下面签了名字。
就在签字落下的瞬间,一股细小的功德沿着因果线进入苏星眠经脉。
金色种子反应极快,卷住便吞了下去。
绿色种子从妖脉深处探出触须,发现什么都没剩,气得在右侧拱了一下。
苏星眠扶住腹部。
李政委立刻紧张起来。
“孩子怎么了?”
“没事,月份大了,时不时在我肚子里翻腾呢!”
“哈哈哈,孩子活跃点好,生下来就不愁养。看来这孩子像秉衡啊,不让人省心。”
……
小院书房里,周秉衡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将修改到第八版的技术建议从头核对一遍,确认推导过程没有涉及任何内部资料,才装进牛皮纸袋。
封面写着一行字。
【西北航天测试基地公开计算难题征集组收。】
寄送人一栏,他停了几秒,最后写下:
【一位关心祖国航天事业的基层军官。】
苏星眠看诊结束后,赵建军先把她送回家属院,又拿着牛皮纸袋去了军邮处。
“周副政委交代,必须看着盖戳入袋。”
军邮员翻了翻登记册,嘀咕道。
“基层军官还研究火箭?”
赵建军抱着胳膊守在柜台前,面无表情。
“我只负责送信。你盖章,我看着。”
红色邮戳落在信封右上角。
牛皮纸袋被投入专用邮袋,当日下午随军车送往省城。
另一边,杜商河刚收到省城军医院寄来的体检预约确认函。
下周一,上午九点。
肺部影像、心肺功能、血氧及运动耐受测试,一项不少。
他将确认函锁进抽屉,又拨通军医院的电话。
“重点看肺部影像和心肺功能,数据详细一些。”
“李政委年纪不算大,但咳嗽时间长,不能疏忽。”
“报告出来以后先给我一份,我代表师部掌握情况。”
电话挂断,他才拿起桌上的工作安排,在“专项体检”后面打了个勾。
深夜,家属院早已安静下来。
周秉衡刚整理完航天方案的留底稿,桌上电话忽然响了。
这还是近期驻地通信资源宽裕,才派人来家里安装的电话,方便他这个副政委上下级沟通方便。
周秉衡拿起听筒,等了一会儿,总机那边就转接了过来。
秦振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伴生矿请示已经进入第二轮审批。地矿部和三线委员会都签了意见,军工部门也派了人参加评审。”
“预计多久能批?”
“顺利的话,一个月。”
秦振国停了停,语气突然变了。
“还有件事。”
“你们师部那个杜商河,六一年在甘省军分区干过一件事。”
“我手里有原始材料。”
“你要不要?”
周秉衡的手指落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要。”
“明天派人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