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有珍把今天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目光又落在那件呢子大衣上。
她取出来,细细用手抚摸着,想起自己穿上这件大衣时,丁远说的那句话:“红色很衬你,你要多穿颜色鲜亮的衣裳,这样人才有精神。”
除了结婚时,娘给她做了一件枣红色棉袄,她这些年的确没有穿过鲜亮的衣裳。
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些年她没有置办过新衣裳。平时在家总是干活,丢了这就是那,好一些的衣裳舍不得穿,出门赶集或者走人家才舍得穿一次,回来后赶紧脱下来,拍拍打打又放进箱子里。
经常洗的话,会褪色。
她看了看床上的豆豆,豆豆今天出去玩了大半天,现在早就睡着了。
她起身,把大衣放进柜子里,这才脱了衣裳躺进被窝。
可翻来覆去,竟是一点睡意都没有,脑子里想起了和丁远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她还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没有换亲,还没有嫁给满福。
那年秋收,队长刚分派完活儿,有珍和队里的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年轻人一组,被分去花生地里拔花生。
当时他们组里还有两个男知青,一个叫杨海洋,另一个就是丁远。
这是有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这个长相干净的知青。
拔花生这活儿算不上累,但也绝算不上是轻省活儿。要长时间弯腰或者蹲着,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再正常不过了。
丁远和杨海洋一开始总是揪住花生秧子就生拉硬拽,结果花生没拔起来,还摔了个四脚朝天。
有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这一笑,让丁远闹了个大红脸。
他们俩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也跟着讪讪地笑。
丁远扶了扶眼镜道:“想不到这花生比驴还倔。”
看他急的满头大汗的样子,有珍便告诉他,拔花生要先抓住花生秧子根部左右晃一晃,把周围的土晃松了,再均匀地用力往上提,不要猛拉猛拽,那样很容易就会把秧子扯断,那就得用耙子挖了。
她边说边示范给他们看,左右一晃,手腕一沉,再一提,一整簇花生果带着泥土的潮气,离开了土里。
后来,她就和丁远打配合,他用钉耙先松土,有珍跟在后面拔,这样就快了很多。
但半天下来,丁远的手磨的起了两个大水泡。
当时,有珍还笑他细皮嫩肉的,不是干活的人。
城里娃没干过农活,拔花生能把花生拔丢一半,挑水能差点把自己晃进井里。
队里人常常当笑话讲出来,大家哈哈一笑。
秋收一忙,他们经常被分到同一个小组里,一来二去,两个人慢慢熟悉起来。
有珍发现丁远这个人书生气太重,说话也经常引经据典的,有珍很喜欢听他说话。
熟悉了,他们之间说话就多了起来。
有一天歇工,一群人说说笑笑的,有珍和丁远离他们远了一些。
有珍怀里揣着几个蒸红薯,她犹豫着把最大的那个递给了丁远:“你吃,还热着呢。”
丁远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慢慢地、仔细地把红薯皮剥的干干净净。
“这红薯真甜。”丁远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有珍注意到他吃红薯还剥皮,心里想:这个人吃个红薯还这么讲究。
他们乡下人,都是连皮一起吃的。
但想归想,她便也开始剥掉红薯皮,小口地吃着。
再后来,丁远也把自己从城里带来的水果糖带给有珍,趁着歇工的时候偷偷塞给她几个。
她记得,那是她吃过的最甜的水果糖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生产队里干活时,只要能看见对方,两个人都会彼此多看一眼。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她只知道,要是哪天没看见丁远,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和大多数怀春少女一样,喜欢上了这个斯斯文文的年轻知青。
旁边的豆豆忽然扭动着身子,嘴里也吭叽起来,有珍的思绪才收了回来。
该给豆豆把尿了。
她打亮台灯,把豆豆抱起来,对着地上的尿盆把起了尿。
把完尿,豆豆哼唧两声,脑袋往有珍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了过去。
有珍轻轻把孩子放回被窝,掖好被角,重新躺回床上,可方才被打断的回忆,又顺着心口漫了上来。
那两年日子过得飞快,后来队里开始传消息,说知青有机会回城。
消息一传出来,整个知青点都沸腾了。
有珍心里慌得厉害。她不敢当面去问丁远,只能趁着上工、歇晌的时候,偷偷打量他。
丁远却没有像其他知青那样高兴,他常常一个人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大路发呆。
有珍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终于有一天,大队的通知下来,丁远拿到了回城的名额。
得到消息的那天傍晚,有珍收工回家,路过村口的大樟树下,远远就看见丁远站在那里。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看见有珍过来,脚步往前挪了两步。
“有珍,我要走了。”丁远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喜悦。
有珍却心里一沉,尽管她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可真的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觉得无比的难过。
她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时候走?”
“明天。”
“这么快?”有珍抬起头。
“嗯,手续都办好了。”丁远道。
有珍不知道说啥。两个人站在树下,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有珍才问:“回去了。你准备干啥?”
丁远说道:“我爸已经托人问过了,说有个地方缺人,我先把工作安顿下来再说。”
“那挺好。”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有珍拽着自己的衣角,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道:“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丁远几乎没有犹豫:“回来。”
有珍抬头看他:“真的?”
丁远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我先回去把事情办妥,等站住脚了就回来接你。”
有珍看着丁远那坚定的模样,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其实不知道,等他回去以后,他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可那个时候她不懂什么叫以后,她只知道丁远要走了。
而他还说会回来找自己。
“那我等你!”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有珍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丁远却听见了,他笑了一下:“好。”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放到她的手心里:“我也没啥东西给你。”
有珍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这不是你上次给我的?”
“家里寄的。”丁远笑道:“留着慢慢吃。”
有珍把糖攥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临走的时候,丁远又看了她一眼:“有珍,等我。”
有珍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第二天,丁远果然就走了。有珍没有去送。
她只是站在村口,看着那辆送知青去公社的车越走越远。
车子拐过了弯,再也看不到了,她还站在原地…
那时候,她心里还想着,丁远很快就会回来。
也许几个月。
也许一年。
总不会太久。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年…
床上的豆豆又翻了个身,有珍闭着眼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
黑暗里,她忽然又想起了那天丁远站在树下的样子,那时候他说等站住脚了就回来找她。
她是真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