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维愣在原地，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神神秘秘的艾萨克，一时间竟然没转过弯来。
神灵？什么玩意？
我堂堂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在这山上住了一辈子，连后山哪棵树上有几个鸟窝都门儿清。
这里除了道士就是香客，哪里冒出来个活着的神灵？
“艾萨克，你是不是时差没倒过来，老眼昏花了？”张之维干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我们龙虎山供奉的祖师爷倒是在大殿里，但那都是泥塑木雕，你大白天的活见鬼啦？”
听到这话，艾萨克脸上浮现出几分不满。
他松开张之维的袖口，将手杖重重地拄在青石板上。
“哎呀，老天师，咱们都大半辈子的交情了，你还跟我搁这儿装？”艾萨克压着嗓音，用一种我都懂的眼神看着张之维。
张之维眉头挑得老高，满脸茫然。
装？我装啥了？
艾萨克见老朋友还在“演戏”，叹了口气，往回指了指身后面容发白的维克多。
“刚才我和我的学生来这里的路上，可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维克多这孩子年轻气盛，嘴上稍稍有些口无遮拦，小瞧了你们东方大国的炼炁士。”
“结果呢？那位隐藏在云端的神灵，直接降下了一道无法言喻的目光。那种如太阳般浩瀚的威压，把我们两个同时锁定了，给了我们一个最直接的警告！”
说到这里，艾萨克深吸了一口气，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羡慕。
“老天师，你就别瞒我了。你们这片土地上，竟然有高举神国、俯瞰众生的神灵存在！”
“能在这等伟大存在的庇护下修行，真是太让我羡慕了。”
张之维张着嘴巴，刚想反驳，脑海中却猛地闪过一道灵光。
等等。
浩瀚的威压？隐藏在暗处的伟大存在？
张之维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他瞬间想起了大约一个月前，龙虎山上空那场漫天雷云的诡异异象。
当时那股席卷整座大山、让所有生灵都本能战栗的恐怖威压，和艾萨克描述的简直如出一辙。
原来艾萨克说的是那位中断了飞升的绝世大佬啊！
想通了这一点，张之维心里那个五味杂陈。
这段时间，他可没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后山转悠，甚至连后山那些人迹罕至的山沟沟都翻遍了，试图寻找那位绝世前辈的踪迹，结果连根毛都没找着。
现在可好，这位龙虎山的前辈不搭理他这个名正言顺的老天师，反而让两个刚上山的外国洋鬼子给碰上了，还特意看了他们一眼。
张之维心里不免泛起了一阵酸溜溜的醋意。
这算哪门子事儿，自家长辈不疼自家人，倒去吓唬外人了。
不过心里吐槽归吐槽，老天师这几十年养成的涵养还是在的。
既然别人都觉得这是龙虎山的底蕴，他身为天师，这身份必须得端住。
初秋的微风拂过小院，吹落了几片枯黄的银杏叶，轻飘飘地落在两人脚边的青石板上。
张之维轻轻咳嗽了两声，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
那张刚才还写满错愕的老脸，瞬间恢复了古井无波的高深莫测。
“哎呀，塔伯啊，既然都被你们撞破了，那老道我也就不隐瞒了。”
张之维慢条斯理地捋着花白的胡须，语气云淡风轻，“没错，那正是我们龙虎山一位隐世不出的老前辈。”
听到老天师亲口承认，艾萨克的眼神更加敬畏了，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张之维看着对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一阵暗爽。
他微仰起头，看着小院上方那方湛蓝的天空，声音缥缈。
“那位长辈的修为早已经参化造化。距离那传说中的飞升之境，也已经完全踏入，可以说是半步踏出了这方天地。”
艾萨克愣了一下，蓝眼睛里透出几分深深的疑惑。
“完全踏入？老天师，这就奇怪了。”
“既然那位伟大存在已经踏入了那个境界，那为何没有顺理成章地升为神灵，前往神国？反而还逗留在这人间的荒野山林里呢？”
张之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迎着秋风，语气中带着几分傲然。
“那自然是因为，我们这位长辈对人间还有些许眷恋。”
“人家实力高强，在天门大开、雷劫降临的最后一刻，硬生生凭借肉身之力，强行截断了飞升之路，把老天爷的请帖给撕了。”
嘶。
艾萨克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连手杖都没拿稳。
他满脸震撼地看着张之维，声音都在微微打颤。
“竟然如此的强吗？连高举神国、成为神灵的过程，都能够凭借个人的力量停下来？”
艾萨克感觉自己几十年的魔法世界观受到了严重的冲击。
这得是多高的境界啊，说是一尊在世神灵，绝对不为过！
看着这位在西方赫赫有名的老牌强者，此刻被唬得一愣一愣的表情，张之维心里那叫一个舒坦。通体舒泰，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爽快。
哎呀妈，年纪大了也爱装逼呀，这感觉还真是该死的甜美。
艾萨克回过神来，激动得一把抓住张之维的手，满脸虔诚地恳求起来。
“老天师，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还请你一定帮我引荐一下！”
“如果能让我当面见见这位神灵大人，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让我亲吻他走过的泥土，我这辈子也就没白活了！”
张之维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这牛皮吹得有点大。
我要是能见得着他，我还搁这儿跟你瞎扯淡？
但他面色不改，不紧不慢地将手抽了回来，淡淡地拒绝。
“塔伯啊，这个忙恐怕老道帮不上。我们那位前辈闲云野鹤惯了，最是不愿意见生人。”
“就算是我这个当家天师，想见他一面也是难如登天。这种事讲究个缘分，强求不得的。”
听到这话，艾萨克眼底闪过浓浓的失落，但很快又换上了理解的表情。
“哎，理解理解。伟大的神灵自然有其超脱世俗的习惯，是我们凡人唐突了。能在这个距离感受他的气息，已经是我们的荣幸。”
两个百岁老头就这么站在台阶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嗑。
张之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艾萨克则满脸受教地连连点头，嘀嘀咕咕说个没完。
而在他们旁边不远处。
脾气火爆的陆瑾、坐在轮椅上的田晋中，还有那个被吓得像鹌鹑一样的维克多，三人正呈品字形站着，大眼瞪小眼。
陆瑾双手抱在胸前，看看张之维，又看看艾萨克，粗声粗气地嘀咕。
“老张这家伙又在装逼了，明明自己都没见过。”
田晋中笑呵呵地摇了摇头，没有搭话。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中，小院紧闭的木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梳着道士髻的小道童小羽，双手端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盘，小心翼翼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木盘上摆着一个刚沏好热茶的紫砂茶壶，以及四个倒扣的白瓷茶杯。
小羽年纪小，注意力全都在手里的茶水上，脚下没注意，前脚尖正好磕在了门槛上。
“哎呀！”
小羽发出一声惊呼，整个小身板失去平衡，直直地朝着前方栽倒下去。
半空中的木盘瞬间脱手，那个装满滚烫茶水的紫砂壶以及白瓷杯，在重力的作用下，眼看着就要狠狠砸在坚硬的青石板地上。
茶水若是飞溅开来，定要将这小童烫伤。
异变突生，院子里的几位长辈同时有了动作。
陆瑾反应最快，他眉头一皱。
他连符纸都没拿，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划动，湛蓝色的真炁瞬间流转。
当即便要使出八奇技之一的通天箓，虚空画符来托住那即将摔碎的茶具。
然而，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当透明人的维克多，几乎是在小童绊倒的同一瞬间，右手猛地从黑色长袍宽大的袖口中抽出。
一根一尺多长、通体漆黑的木质魔杖出现在他手中。
维克多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手腕翻转，魔杖对着小童身前的地面快速挥出了一道复杂的轨迹，口中轻吐出一个短促而生涩的音节。
咔嚓！
伴随着一阵冰冻凝结的脆响，院子里的温度骤降。
在那坠落的木盘下方，青石板的缝隙间毫无预兆地窜出了三根晶莹剔透的尖锐冰柱。
这三根冰柱像是有生命一般，精准地交叉在一起，稳稳地托住了下落的木盘。
与此同时，维克多手中的魔杖再次横向一拨。
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看不见的手掌，将那即将脱离木盘摔向地面的紫砂茶壶和白瓷茶杯，生生地钉死在了半空中。
几滴溅出来的滚烫茶水，甚至就那么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不再下落。
惊魂未定的小羽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却没有受到一点茶水的波及。
紧接着，维克多魔杖轻轻向上一挑，手腕向右侧一引。
被无形力量包裹的紫砂壶和茶杯，就像是被牵引的风筝，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平稳的弧线。
稳稳当当地飞到了院子侧边的一张木桌上，轻轻落下，连一滴水花都没有溅出。
冰柱碎裂化作白雾消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
陆瑾停下了画符的手指，那双沧桑的眼眸中爆发出一阵精光。
他看着木桌上完好无损的茶具，毫不吝啬地发出了赞叹。
“好手段啊！”
陆瑾爽朗地笑了两声，看向维克多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
“一心二用，能在同一时间，如此精准地使出冰冻和悬浮两种截然不同的手段。”
“而且控制力这么精妙，没伤到娃娃分毫。西方异人，确实是有真东西的。”
听到陆瑾这位东方强者的当面夸赞，维克多的下巴下意识地微微扬起。
作为一个出身高级魔法院校、年纪轻轻就掌握了多种高级魔法的天才，他骨子里的骄傲本能地复苏了，神色间流露出一抹得意。
他刚想开口用几句华丽的辞藻回应一下。
可是话到嘴边，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刚才在山林道上，那道如同烈日般从天而降、带着碾压一切意志的恐怖目光。
那一瞬间的灵魂战栗，如同倾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刚冒出头的那点自信和骄傲。
和那位能随时捏死自己的在世神灵相比，自己这点摆弄水杯的魔法算个什么东西？
真要是在那位大人面前显摆，恐怕连灰都剩不下。
维克多的表情瞬间僵住，刚刚扬起的下巴又迅速低了下去。
那股子傲气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脸上的得意转眼变成了谦虚，甚至透着几分谨小慎微。
“还行吧，只是些粗浅的戏法，不值一提。”
维克多把魔杖插回袖口，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部，态度十分端正。
他顿了顿，看着面前的陆瑾，表情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这位老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用异人这个词来称呼我们。”
“在我们那里，这种称谓，并不能算绝对的准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