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曹,快,上炕头坐着,那块儿热乎。”冯叔指着炕头的位置,自己则转身去拿暖壶。
何耐曹也没客气,脱了厚棉袄放在一边,盘腿在炕头上坐下。
这土坯房虽然看着破旧,但只要炕烧得旺,冬天猫在屋里也是舒坦得很。
冯叔拿过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倒了满满一杯冒着白气的热水,双手递给何耐曹:“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这天儿,真是嘎嘎冷,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
何耐曹接过搪瓷缸子,捧在手里暖着掌心,吹了吹上面漂浮的热气,喝了一小口。水温正好,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身上最后一点寒气。
“冯叔,你这大清早的把我叫过来,还整得神神秘秘的,到底是啥要紧事?”何耐曹放下缸子,直奔主题。
冯叔在炕沿边坐下,顺手从兜里摸出旱烟袋,往烟锅里按了点烟丝,却没点火,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着。他眉头微微皱着,神色认真地看着何耐曹。
“阿曹啊,叔找你,主要是心里头不踏实,想跟你对对缝。”冯叔压低了声音,“这第一件,就是咱屯子东头那一亩冬小麦的试验田。这几天连着下大雪,气温降得太狠了,我这心里直打鼓。那麦苗子种下去还没多长时间,能扛得住这么冻吗?别到时候开春一化雪,全给冻死了,那咱这功夫可就白瞎了。”
何耐曹听完,嘴角微微上扬,给了冯叔一个笃定的眼神。
“冯叔,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那试验田,基本稳了。”
“真稳了?”冯叔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
“稳了。”何耐曹点点头,开始给他掰扯其中的道道,“下大雪之前,我不是让元海哥带着民兵天天去地里量地温吗?那数据我都看过了。这地表上看着是冻上了,但底下的土层温度还行,没降到能把麦根冻死的份上。”
何耐曹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接着说:“再说了,这大雪下得厚,其实是好事。老话不是说‘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吗?这厚厚的积雪,就跟给麦苗盖了一床大棉被似的,把外头的冷风全给挡住了。底下的地气往上冒,雪又捂着,麦根在里头舒服着呢。”
冯叔听得连连点头,手里摩挲烟袋锅的动作也停了:“哎呀,你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就敞亮多了。你不知道,屯子里那几个老把式,天天蹲在墙根底下嘀咕,说大冬天种麦子是胡闹,从来没见过这种种法。我这当大队长的,顶着压力呢。”
“新鲜事物,大家伙儿一开始不接受也正常。”何耐曹笑了笑,“咱们之前做的防冻措施也到位,沟也挖了,草也盖了。现在啥也不用管,就等开春。只要这冬天一过,雪一化,地温一上来,那麦苗子保准蹭蹭往上长。到时候,咱们东屯就能比别的屯子早收好几个月的粮食。”
“好!好!”冯叔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彻底散了,“只要这试验田能成,明年咱东屯就大面积铺开,到时候家家户户都不愁没白面吃!”
解决了心头第一件大事,冯叔的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他把旱烟袋凑到嘴边,终于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口浓烟。
“阿曹,这第二件事,就是修路,咱之前在村口修的那段路,那是真平整,真好走。现在大雪封山,地里的活儿也停了,大家伙儿都在家猫冬。我想着,要不趁着现在人手足,咱们把通往镇上的那条大路也给修了?”
“冯叔,这事儿现在干不成。”何耐曹直接否定了这个提议。
“咋干不成呢?”冯叔有些急了,“现在大家伙儿闲着也是闲着,出把子力气的事儿,总比天天在炕上烙饼强吧?”
何耐曹耐着性子解释:“冯叔,你出去拿镐头刨两下地试试。现在这地冻得梆硬,跟铁疙瘩似的。一镐头下去,除了震得虎口发麻,地上最多留个白印子。这时候动土,纯粹是毁工具、费力气,干不出活儿来。”
冯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哎哟,你看我这脑子,光想着趁人多干活,把这茬给忘了。这大冷天的,确实刨不动土。”
“所以啊,修路这事儿,得等开春地化冻了才能动工。”何耐曹说道。
“那就干等着?”冯叔有些不甘心。
“当然不能干等着。”何耐曹放下搪瓷缸子,身子微微前倾,“咱们可以提前准备。”
“咋准备?”冯叔来了精神。
“猫冬这段时间,咱们把修路的方案先定下来。”何耐曹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一,路线图得画出来。哪段路需要拓宽,哪段路需要填坑,哪段路得改道避开水洼子,这些都得提前踩好点,心里有数。”
冯叔连连点头:“对对对,这得提前看好。”
“第二,算料。”何耐曹接着说,“修路得用石料、沙子。咱们得算算大概需要多少方,去哪个采石场拉最合适。”
“第三......”
冯叔听得眼睛直放光,手里的旱烟都忘了抽。
他看着何耐曹,满脸的佩服。
“阿曹,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啊!要不是你懂这些大本事,咱们东屯哪有今天这露脸的时候?现在周边屯子都指望着跟着咱们东屯一起大干一场呢!只要开春这麦子一发芽,你何耐曹在咱们平河镇,那就是这个!”
冯叔说着,竖起了一个大大的大拇指,几乎要怼到何耐曹的鼻尖上。
何耐曹看着冯叔那激动得发红的脸膛,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开春后,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整个平河镇热火朝天修路、种地的景象。
“冯叔,这才哪到哪。”何耐曹把搪瓷缸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眼神深邃,“等开春了,好戏才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