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醒时天未亮,准备洗漱把朝上。
他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跟上海那种混合着咸味的海风完全不同。
徐妙清在他身后翻了个身:“夫君……怎么起这么早?”
朱十八没有转身,把窗扇又推开了一些:“好久没上朝了,昨天刚出完远门回来,怎么也得去朝堂露个脸,要不然大侄子该说我拿了工钱不干活。”
他转身走回床边,徐妙清已经坐了起来,头发松散地搭在肩上,揉着眼睛看了一眼朱十八身上的外袍:“上朝的朝服在柜子左边挂着,妾身昨晚已经熨好了。”
蓝沁怡也睡眼惺忪的起了床,就去给朱十八打了洗脸水:“夫君先洗脸,妾身去把朝服再检查一遍,看有没有皱褶。”
两人一左一右地忙开了。
徐妙清帮他系腰带的时候手指在他腰侧停了一下,指尖按了按:“夫君在上海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腰带比走之前松了一指。”
朱十八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比走之前松了一点,他说:“可能是那几天走路走得多,饭量没跟上。”
蓝沁怡把朝服从旁边递过来:“这件昨天下午晾在院子里收的,妾身闻过了,没有异味。”
她把朝服展开抖了抖,衣摆和袖口都平整服帖,连衣领的边角都被特意压过一遍,没有一丝翘起。
朱十八伸手把朝服接过来披上身,动作利落。
收拾妥当之后朱十八出了门,安伯已经在门口套好了车。
马车沿着清晨的街道朝宫门方向驶去,朱十八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把前几天在上海看到的港口、海军学堂和那块荒地的轮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想着这些天的事情已经暂时告一段落,等王虎的报告正式交上来之后,分院的建设和海军学堂的后续规划可以同步推进,上海那边的事情暂时不需要他再花太多精力去反复核对了。
进了宫门之后朱十八沿着宫道往奉天殿方向走。
他穿过那道熟悉的门廊进了大殿,在左侧靠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那张椅子。
许久没坐过,椅子上没有积灰,大概是负责清扫的宫人每天都会仔细擦拭。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大殿里已经稀稀落落地站了一些官员,有人正在低声交谈,有人整理着袖口和。
朱十八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上缓缓移动,找了一圈,没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又找了一圈,还是没看见。
他向旁边一个穿绯袍的官员偏了偏头:“李善长今天没来?”
绯袍官员转头认出是朱十八,赶紧拱了拱手:“回郡王,韩国公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已经告病在家休养了,陛下准了他的假。”
朱十八听到“风寒”两个字,在心里把上次见到李善长时的样子过了一遍,那老头当时腰板挺直,说话中气也足,怎么也不像会突然病倒的人。
但年纪摆在那里,风寒这种病对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对上了年纪的人却可能拖得很久。
他想着等早朝散了之后去李善长府上看一趟。
殿门口传来一声唱喏,朱元璋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大殿里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左侧的朱十八,当即脸上就笑开了花:“哟!凤阳郡王居然来上朝啦!”
满朝文武听到这句话纷纷转过头来,有的跟着笑了一下,有的微微低头遮住了嘴角,几个年轻的官员忍不住多看了朱十八两眼,像是在确认今天确实看见这位坐在那张专属椅子上。
朱十八靠在椅背上,朝上面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嘴上没客气:“我不就是时间长了一丢丢没来嘛。主要是我过来也没啥事,还不如在工研院盯着项目呢。”
朱元璋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摆了摆手:“行行行,您说得对。不过您今天能来,咱这朝堂上也算多了个懂行的。”
殿内安静下来,早朝正式开始,各级官员开始依次汇报。
户部的官员先报了一组赋税数据,数字稳中有升,跟去年的同期相比略有增长,增幅不大但稳定。
朱十八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数字在殿内被报出来又被人接过去,目光在那些官员的侧脸上移动,没有急着发表意见,只是安静地听着,把每一组数字在心里跟自己在上海看到的实际情况做了对照。
然后是工部的汇报,说的是应天周边几条河道的疏浚进度,工期在预期之内,材料调配也没有出现延误。
朱十八听到“上海港”三个字的时候微微坐直了一些,那官员说的是上海港扩建工程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启动了。
朱十八在心里点了点头,觉得顾德这次倒是动作利索,他在上海时跟顾德提过港口扩建的事,没想到回来之后才过了几天,那边的前期工作就已经动手了。
然后兵部和礼部各报了几件事,都是常规的汇报,没有突发情况,没有战报,没有灾情。
早朝持续了一上午,散朝时日光已经从窗格照进来在殿内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大片明晃晃的光带。
朱元璋站起来先走了,走之前朝朱十八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但那个眼神里带着“散了朝你来乾清宫一趟”的意思。
朱十八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起身出了奉天殿。
他没有直接去乾清宫,先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对安伯说:“先去韩国公府。”
安伯应了一声,缰绳一抖,马车沿着宫道拐了个弯朝着李善长府邸的方向驶去。
马车在韩国公府门前停稳的时候,府门敞着,门房看见是朱十八的马车赶紧跑进去通报了。
朱十八不等通报的人出来就自己下了车,走到正堂时看见李善长靠在一张躺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
他比上次见时瘦了一些,颧骨微微突出,但目光还算清亮。
看见朱十八进来他笑着要坐起来,被朱十八快步上前按住了肩膀:“别动,躺着就行了。我就是散朝之后听说你病了,过来看一眼。”
李善长没有再挣扎,靠回躺椅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语调依然稳当:“郡王放心,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行,就是前几日夜里受了凉,太医说吃几副药养几天就好。”
朱十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歇就歇。朝堂上那些事,大侄子和标儿都能处理。你要是再这么硬撑着在朝会上站两个时辰,太医给你开的药就是白喝。”
李善长听了没有反驳,只是笑了一下:“郡王说得对。老夫这次病了一场也想通了,以后该放的就放,该交给年轻人的就交给年轻人。大明江山总要有人接力,老夫这把老骨头能退就退了。”
朱十八点了点头,在椅子边坐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没有多聊,问了问太医开的药方、府上有没有人照应,确认没有大碍之后便起身告辞了。
他走出府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李善长已经重新靠回了躺椅里。
他微微呼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大门口,安伯已经拉开车门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