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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喘不上气的人

    老空,是井下人的叫法。

    说白了,就是从前挖空了、扔下不要的旧窟窿。

    这种地方年久失修,顶板随时可能坍塌,矿工们平日都不敢轻易靠近。

    在葛老栓的带领下,众人沿着废弃的巷道走了百余步,前方豁然开阔。

    朱橚举起油灯,朝前方照去。

    昏黄的火光向前延伸了几丈,便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他又将油灯举高了些,左右照了一圈,这才发现,眼前竟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洞。

    头顶的岩层高悬,脚下的地面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四周竟看不到完整的岩壁。

    朱橚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么大一片地方,竟被挖得空空荡荡!

    葛老栓跟上前来,指着深处说道:“殿下,这地方原本是一片两丈多厚的煤层,煤质上乘。开井的时候,矿工们只顾着多挖煤,舍不得留下煤柱支撑,结果把这一大片都掏空了。”

    朱橚闻言,不由得举灯查看起四周的支撑情况。

    只见偌大的采空区,仅靠几根木柱勉强支撑着,柱身已然开裂,不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脚下还散落着不少剥落的木屑。

    “咔……咔……”

    那细碎的声响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有木柱承受不住,骤然折断。

    严铁生仰头仔细听了片刻,神情凝重道:“殿下,这片顶板已经开始松动,恐怕撑不到明年开春,就会发生坍塌。”

    朱橚心里明白。

    这么大的窟窿,单凭几根柱子顶着,就像拿几根筷子,去撑一张八仙桌。

    类似的难题,后世的美国矿工也曾遇到过。

    1860年,内华达州的康斯托克银矿,挖出了一条宽得吓人的银脉,足有几十丈宽,矿石又酥又软,跟豆腐渣似的。

    可沿用传统的木柱支护法,根本撑不住松软的岩层,木柱接连被压断,矿洞也随之频频坍塌。

    矿上急了,请来一个二十八岁的德意志工程师,叫戴德斯海默。

    他在井下反复琢磨了好几个礼拜,最终受到蜂巢结构的启发,想出了一种全新的支护方法。

    具体做法倒也简单。

    用方木搭建出大小统一的方形支架,每个支架都像一间小木屋,可以向上层层叠加,也能向四周不断延伸。各个方框紧密连接,便能组成一整套坚固的支撑结构,规模大小可根据矿洞的实际情况调整。

    矿工每向前开采一段,便及时搭建新的支架,确保上方岩层始终有所支撑。

    等整片矿区开采完毕,再将废石填入这些方格之中,使原本空荡的地下空间重新变得密实。

    这种方法,便是后世的方格木支护技术。

    朱橚望着眼前的采空区,心中很快有了打算。

    方格木支护的原理并不复杂,真正难的,是如何让这些木架承受住顶板的重压。

    不过,大明的木匠精通榫卯,若能统一木料尺寸,再配合合理的支撑结构,未必造不出来。

    想到这里,他转头对墨锤说道:“墨局长,这片地方倒还有补救的办法。只是牵涉到木料结构和承重,得回去好好琢磨一番。”

    墨锤抬头望了望那些摇摇欲坠的木柱,迟疑道:“殿下,这么大一片空地,寻常木架怕是撑不住吧?”

    “所以才得另想办法。”朱橚耐心解释道,“单靠几根柱子自然不成,若能让木架彼此连接,共同承受顶板的重量,情形便不同了。”

    墨锤琢磨了片刻,随即点头道:“下官回去便召集几位经验丰富的木匠,先摸清这片顶板的承重情况,再请殿下指点具体的支护办法。”

    一旁的汪希孟听到这里,却又想起了采煤的事情。

    他抬头望了望顶板,忍不住问道:“殿下,这片地方已经挖成这样,往后还能继续采煤吗?”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顶板稳住。至于剩下的煤,等整片采空区加固妥当,再考虑如何开采。”朱橚当即叮嘱道。

    汪希孟听罢,又有些担忧地问道:“殿下,若是往后开采时遇上类似的情形,该如何防范?”

    “防范的关键,便是不能贪图眼前的煤炭。”朱橚正色道,“往后每开采一处,都要先摸清顶板的情况,确定煤柱的尺寸和位置,再安排人手开挖。遇上岩层松动的地方,更要及时加固,绝不能心存侥幸。”

    汪希孟连连点头,恭敬地答道:“殿下放心,草民回去便请几位经验丰富的老矿工,一同商议各处煤层的开采章程,免得再出这样的乱子。”

    朱橚微微颔首,对汪希孟的态度还算满意。

    井下积弊已久,想要彻底改变过去的开采方式,光靠几句叮嘱还远远不够。

    不过,眼前这片采空区的隐患,显然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严铁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望着头顶的岩层,神色愈发凝重,迟疑片刻后,终于说出了一桩更棘手的事。

    “殿下,这片采空区的正上方,就是石家洼村。”

    “村里住着上百户百姓,还有一座石家祠堂和数百亩良田。上个月,祠堂的后墙突然裂开一道口子,附近的田地也接连塌陷,留下好几个深坑。村民们都以为是地龙翻身,闹得人心惶惶。”

    地龙翻身?

    是这窟窿在往下陷!

    井下挖空了,地面跟着沉,后世管这叫采空塌陷。

    光撑着还不够,得把这窟窿填上。

    过去填补采空区,通常采用干填的办法。

    矿工们将矸石和碎石一筐筐运进井下,再倒入挖空的地方。

    这种方法既费时费力,又难以填实,石块之间始终留有大量空隙。时间一长,填充的石料逐渐下沉,上方的地面依旧可能发生塌陷。

    后世的1864年,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有一座煤矿,巷道正好挖到了一座教堂底下。

    教堂的墙裂了,教民们闹到了矿上。

    矿上于是想出了一个新办法,将砂子与水充分混合,再通过管道灌入采空区。随着水分从砂粒间的缝隙逐渐渗出,砂子便沉积下来,层层堆叠,在自身重量的作用下不断压实,最终形成密实的填充层。

    教堂,保住了。

    这便是水砂充填。

    从前做不成,缺的是一样东西——把水抽走的机器。

    如今,大明有了。

    想到格致院新近造出的抽水泵,朱橚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严局长,这片采空区若是用砂石填实,上面的地面是不是就能稳住?”

    严铁生点头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么大的窟窿,光靠人力搬运砂石,怕是几年也填不满。”

    “那就借助水力。”朱橚胸有成竹地说道,“淮河沿岸最不缺的就是河砂。可以先在井口修建一座大水池,将砂子与水混合均匀,再通过铁管输送到采空区。下面还需用草袋筑起一道滤水墙,让砂子留在原处,渗出的水则汇入水仓,最后用抽水泵重新抽回地面。”

    “就这样一边抽水,一边灌砂,直到将整片采空区彻底填满。”

    严铁生听到这里,眼睛都直了。

    前几日还拼了命往外抽水,转眼又往里灌水。

    偏偏这水,还灌得有道理!

    他琢磨了半晌,忍不住感慨道:“下官以前只知道,矿井进了水是大祸,没想到如今还能反过来利用水,填实这些空洞。”

    朱橚闻言,颇有感触地说道:“世间万物皆有利弊,水也是如此。用得不当,便会酿成矿难;若能因势利导,反倒可以借它解决难题,化祸患为助力。”

    严铁生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对眼前这片采空区的治理也多了几分信心。

    眼下办法已有了眉目,具体如何实施,还得等回去后仔细筹划。

    朱橚便不再耽搁,领着众人沿原路返回。

    葛老栓跟在朱橚身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殿下,您方才说的那些,老汉听不大懂,可有一样,老汉听懂了。”

    “哪一样?”

    “殿下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井下的弟兄们少丢几条性命。”

    葛老栓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巷道。

    “那老汉就斗胆,再向殿下说一件事。”

    “公主府那口三号井,九月里透水,三百多号人,为啥只上来六十个?”

    “那口井只有一个出口,吊笼每趟最多载四个人。眼看井水越涨越高,几百号矿工全挤在井底,人人争着逃命,乱成了一团……”

    他没往下说。

    巷道里,静得只剩滴水声。

    朱橚攥紧了拳头。

    1862年,英国北方,哈特利煤矿。

    那口井,也只有一个井口。

    一天上午,井口抽水机上一根二十多吨重的铁梁,忽然断了,一头栽进井筒,连砖带石,把整口井堵得严严实实。

    井底下,两百零四个矿工,最小的才十岁。

    外头的人挖了整整六天,挖通的时候,底下没有一个活人。

    那一年,英国议会立了法,往后每一座煤矿,至少得有两个出口。

    “汪员外。”

    “草民在。”

    朱橚神情严肃地说道:“敦本井必须再开凿一口井,平日可以辅助通风,遇上险情,也能让矿工多一条逃生的路。”

    “另外,还得在井底挑一处岩层坚固的地方,开凿一间避难石室,里面备足清水和干粮,再用竹管连接地面,既能保持空气流通,也方便向外传递消息。”

    “即便发生塌方,矿工们也能躲进石室,靠着储备的水和粮食坚持几日,争取等到外面的救援。”

    汪希孟没有半分犹豫,郑重一揖:“草民遵命!”

    “再打一口井,可不是小数目。”

    “草民明白。”汪希孟挺直身子,郑重地说道,“可多打一口井,井下的弟兄便多一条逃生的路。哪怕要卖掉歙县老家的最后一亩田,这笔银子,草民也绝不吝惜。”

    严铁生却有些为难,迟疑着说道:“殿下,新井可没那么容易打。下面有十几丈厚的砂岩,坚硬得如同铁石。若是只靠铁锤和錾子开凿,两名工匠忙活一整天,恐怕连一尺都挖不进去。”

    朱橚听罢,心中很快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1866年,有两个叫乔丹和达林顿的人,造出过一种手摇凿岩机。

    两个人摇动把手,便能通过内部机关带动钎杆反复撞击岩壁,每凿一下,钎杆还会自动转过一定角度。

    这样一台机器,效率足以抵得上好几个挥锤凿石的壮汉。

    想到这里,朱橚又将墨锤叫到身旁,低声交代了几句。

    墨锤起初还有些疑惑,听着听着,便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门道,赶紧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这一天的井下巡查,类似的情形已经发生了不知多少回。

    每发现一处难题,吴王殿下总能想出一些改进的法子,而墨锤则负责将这些想法逐条记录,准备带回格致院仔细研究。

    从矿井的通风排水,到采煤、运输和安全防护,许多困扰矿工多年的难题,就在两人一次次的问答中,渐渐有了解决的方向。

    至于这些想法最终能变成多少实用的器械,还得看格致院的工匠们如何将它们一件件造出来。

    但至少从今日起,大明的矿工们,已经有望迎来一些实实在在的改变。

    众人一路边走边谈,沿途又查看了几处巷道,待各项事情交代妥当,井底车场也已近在前方。

    就在这时,葛老栓忽然又咳嗽起来。

    这一回,比哪一回都凶。

    “咳咳咳,咳咳咳咳!”

    葛老栓连忙扶住岩壁,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身子几乎蜷成一团。

    直到咳得喘不过气来,才猛地吐出一口浓痰。

    黑的。

    里头裹着几缕殷红的血丝。

    汪希孟急忙上前扶住他,关切地问道:“老葛,你怎么样?还能喘得过气吗?”

    “不碍事,不碍事……”葛老栓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都是多年的老毛病了。”

    朱橚盯着那口带血的黑痰,脑子里,又翻开了一页。

    1847年前后,美国有个叫哈斯莱特的人,造出过一种护肺的东西。

    这种防尘面罩可以直接罩住口鼻,内部夹着一层浸湿的羊毛,用来吸附吸入空气中的煤尘。

    面罩上还开有两个通气孔,分别装着单向阀,一个负责吸气,一个负责排气。如此一来,呼出的湿热气息便不会经过羊毛滤层,既能保持呼吸顺畅,也能避免滤层受到影响。

    这便是后世防尘口罩的老祖宗。

    朱橚收回思绪,见葛老栓仍旧喘息不止,便吩咐侍卫取来清水润喉。

    待老汉缓过气来,他才转头叫来墨锤,将方才想到的防尘面罩仔细描述了一遍。

    墨锤顿时来了精神,兴奋地说道:“殿下,这单向阀跟抽水泵上的机关是一个道理!铜壳子、牛皮带,还有江南出产的羊毛,所需的材料样样现成!”

    朱橚点了点头,心里却并不轻松。

    罩子造出来,往后下井的汉子,能少吸几口煤尘。

    可葛老栓呢?

    他肺里的煤尘,已经积攒了数十年。

    葛老栓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似乎看出了朱橚的担忧,反倒宽慰道:“殿下,这防尘罩确实是好东西,往后下井的弟兄可有福了。只是老汉这肺,早被煤灰折腾坏了,如今再戴上,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老葛,矿上还有多少人,也落下了你这样的病根?”

    “多着呢……”葛老栓叹了口气,“光是窝棚坡西头那条沟里,就住着几十个患了这病的老矿工,大伙都管那地方叫喘气沟。”

    “那些病得再也下不了井的老矿工,大多住在那里。沟里散落着不少简陋的地窨子,每到夜里,咳嗽声便此起彼伏,从沟头一直传到沟尾,整宿都难消停。”

    “老李头前天夜里咳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就没动静了。”

    “他比老汉还小三岁。”

    葛老栓说完,又低头咳了两声,苦笑道:“像咱们这样的人,咳一天,算一天咯。”

    朱橚闻言,心中愈发沉重,随即吩咐侍卫照看好葛老栓,领着众人朝井底的吊笼走去。

    随着绞盘缓缓转动,木笼开始上升。

    头顶那枚铜钱大的天光,一点一点胀开,胀成碗口,胀成桌面。

    不多时,木笼升出井口,朱橚重新踏上地面。

    井外阳光刺眼,寒风迎面吹来,远处隐约传来一阵熟悉的童声。

    矸石山上,那群捡煤核的孩子还在唱着童谣。

    “窑神爷,保平安,保俺爹爹早上岸……”

    朱橚走到井口的木架前,在一排竹牌里找到了刻着“周五郎”的那一块,取了下来。

    竹牌入手冰凉,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久久没有松手。

    片刻后,他转身吩咐道:

    “墨局长,你先带人回格致院,把今日商议的事情逐一安排下去,争取早日拿出成果。”

    “严铁生。”

    “下官在。”

    “带本王去喘气沟。”

    严铁生面露难色,低声劝道:“殿下,那里住的都是些久病缠身的老矿工,环境实在不堪,恐怕……”

    “无妨,本王正是要去看看他们。”

    朱橚心里清楚,尘肺这病,即便到了后世,也始终没有根治的办法。

    多年积攒在肺里的煤尘,早已造成难以逆转的损伤。

    可治不好,不等于没法子治。

    能叫这些人少咳几声,多喘几口顺气,多活上几年,便是几年。

    朱橚把竹牌揣进怀里,望向窝棚坡的方向。

    北风从那边刮过来,裹着煤灰,也裹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咳嗽声。

    井下的事,他心里已经有了规划。

    井上,还有一群饱受病痛折磨、连喘气都困难的矿工,在等着他。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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