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回府后,洗去了一身班味,又换了套竹青色的常服。
这身衣服料子轻软,没那么多繁琐的滚边刺绣,看起来十分清爽。
她在半身高的铜镜前转悠了两步,满意地点评了几句。
“不错不错,带点儿绿好啊。”
“开春了就得穿点儿发春的颜色,应景。”
站在一旁的云落:“……”
她完全不明白这两件事是怎么被沈折枝连到一起去的。
算了,当没听见吧。
沈折枝今日心情大好,想着去听琴总不能干坐着,便转身去翻最底下的抽屉。
好一通翻找,扒拉出几个铜制的九连环和木雕的六通鲁班锁。
这都是她以前无聊时淘来的解闷玩意儿。
她把这些零碎往袖袋里一揣,直奔清溪别院。
清溪别院的春意比别处来得早些,院外的迎春花已经打苞,一派生机勃勃之相。
江寄雪依旧坐在老地方抚琴。
但今日的琴声,全没了往日高山流水的出尘清透,反倒多了点儿滞涩与杂乱。
沈折枝刚跨进院门就听出来了。
可她莫名觉得这调子听着挺新鲜,便笑着走过去,在案几对面坐下。
琴音戛然而止。
江寄雪抬眼看过来:“今日瞧着,倒是精神大好。”
“那是,昨晚睡了个足觉。”
沈折枝笑嘻嘻地伸手进袖袋,把那些零碎物件掏出来,在石桌上排成一排。
“我今日可是有备而来,不光听琴,还带了些逗趣的小玩意儿,相爷可会解这些?”
江寄雪扫了一眼那些木头和黄铜打制的小物件,又将目光移回沈折枝的面颊上。
她眼底的乌青已经淡了许多,面色也红润了起来。
显然,昨夜在宫里那间偏殿,她被伺候得极好,睡得极安稳。
他垂下眼,遮挡住多余的情绪。
“略知一二。”
“太好了,这破鲁班锁我拆了一半卡住了,进退两难,你帮我瞧瞧?”
沈折枝对他晴转多云的情绪毫无察觉,兴致勃勃地将那个六通鲁班锁推到他面前。
江寄雪拿起鲁班锁,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急着解。
“听闻侯爷昨夜留宿宫中,想必是龙恩浩荡……只是不知,在宫内可还睡得习惯?”
沈折枝低头拿起一个九连环开始摆弄,闻言随口答道:“挺好的啊,陛下还让人备了药枕,今早起来浑身舒坦,精神百倍。”
“是么……”
江寄雪的眸光愈发暗了。
沈折枝正皱着眉头,用大拇指按着一个铜环往外抠,怎么也弄不下来,动作急切了几分。
忽然,一阵极淡的冷香飘过鼻尖。
身侧的光暗了下来。
江寄雪不知何时离了座位,竟直接在她身旁坐下。
这石凳本就是单人坐的,他这一挤,两人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银白色的衣摆自然垂落,和她竹青色的常服纠缠在一起。
对于一向克己复礼且极重分寸的江相来说,这个距离,已经算是逾矩了。
沈折枝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江相?”
“这九连环,不是这般解的。”
江寄雪忽而伸出手,自沈折枝身后绕过,覆于她的手背之上。
沈折枝身形一僵。
对方的手极凉,如一块上好的冷玉贴在肌肤之上,存在感之强,叫她想忽略都不行。
“须先退下这一环,方能解开后面的。”
他微微倾身,说话时的气息一下下扫过她的耳畔。
手上是凉的,耳朵是热的,一套免费的冰火两重天套餐就这样送给了沈折枝。
沈折枝的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啊?
这对吗?!
虽说这体面人不知道她是女子,分寸难免拿捏不准,可……与友人贴得这般近,还手把手教解九连环……
这也不对吧!
他就拿这个考验刑部尚书?!
沈折枝破天荒地生出一种她这个老流氓占了清纯书生便宜的错觉,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就想把手往回抽。
“那个,我自己来就……”
……没抽动。
江寄雪的手看似只是随意搭着,力道却拿得极准,恰好将她的手困于他掌心之中。
他稍稍侧过脸,半垂着眼,专注地凝着那串黄铜九连环。
面上依旧清清冷冷,好似真的只是在专心钻研这小玩意,半点杂念也无。
“侯爷或许是心不静,解不开这死结。”
他语带双关,引着沈折枝的手,捏住最外侧的铜环,往上一提,一转。
第一环解开了。
做完这个动作,江寄雪十分自然地松开手,身子往后一撤,重新回到了那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安全距离。
还顺势拿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如常。
“这样便好了。”
沈折枝:“……”
她垂眸看了看手中已然松动的九连环,又抬眸看了看旁边端坐如佛子的江寄雪,咽了口唾沫。
……还真是多谢了。
差点以为这人也要搞什么断袖之癖。
……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
“你说什么?!没东西砸了?!”
裴琼华坐在椅子上,眼睛熬得通红。
自从被夺了权,禁足在这长公主府,她心里的邪火就没一天熄过,每天不砸几套茶具根本睡不着觉。
可如今公主府被断了大部分进项,账房为了省钱,只能去外头窑厂买些最粗劣的便宜瓷器回来给她听个响。
谁能想到,堂堂长公主,今天想摔个杯子发发火,底下人居然告诉她断货了!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宋嬷嬷端着个托盘快步走进来,冲丫鬟们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赶紧出去。
“殿下息怒,犯不上跟这些下人置气。”
宋嬷嬷将一碗安神汤端到裴琼华面前,“这个月采买的还没送来呢,明日老奴亲自去催,一定给殿下备齐,您可千万保重身子,若是气坏了,岂不是让外头那些贱人如愿?”
裴琼华盯着那只汤碗,目光一动。
她接过汤碗,一口干了,紧接着手腕一翻,狠狠将空碗砸在地上。
“啪!”
汤碗碎了,裴琼华的心情终于顺了。
“本宫现在连这大门都迈不出去一步,怎么保重?”
“京城上下,那些以前巴结本宫的狗东西,现在指不定怎么在背后嚼舌根!”
“那个沈折枝倒是风光无限,连刑部尚书的位子都坐稳了……”
想到这儿,裴琼华更是恨得牙根痒痒。
宋嬷嬷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殿下,您先别急,您之前让老奴派人去查的事,有眉目了。”
裴琼华动作一顿,转头盯着她:“说。”
宋嬷嬷条理清晰地禀报:“老奴派人去了边关,足足查了几个月,终于探到了底细。”
“沈折枝这一脉虽然死绝了,但在边关还有一户没出五服的沈氏旁支。”
“那户人家听说沈折枝不仅袭了侯爵,还当上了刑部尚书,眼睛都绿了,现在正打算打点行装,准备拖家带口进京呢,摆明了是想来沾沾靖北侯府的光,打打秋风……”
裴琼华冷哼:“穷乡僻壤的泥腿子,也想进京城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