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一丁点玩笑的痕迹。
可,江寄雪姿态端方,神色坦然,看起来十分认真。
“江相,”沈折枝放下茶盏,凑近了些,“你莫不是被家里长辈催婚催急了?可你那位舅舅看起来十分通透,不像是爱管这些闲事的人啊……”
江寄雪视线微垂:“族中长辈多在江南,无人催促。”
“那你这是……”
“男大当婚,有何不妥?”
沈折枝闻言,终于确定了对方没有在和她开玩笑。
于是点点头道:“妥,太妥了。”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既然我承了江相那么多的人情,也该帮帮江相了。”
江寄雪眉梢微动:“哦?如何帮?”
一听对方接茬,沈折枝的职业病当场发作。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盘算:“我们刑部现在别的没有,就是人手足、路子广。”
“你把要求提一提,高矮胖瘦,家世背景,是喜欢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还是刀枪剑戟的将门虎女?”
“不如这样,我今晚就让人把京城适龄女子的名单理成册子,送到你案头,你相中了哪个,我便替你去探探口风,人家若是愿意,这事儿不就成了?”
江寄雪看着这张近在咫尺,且写满了义薄云天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活了二十多年,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强烈的无力感。
“侯爷的好意,江某心领了。”
“只是江某已经有了心仪之人,而且那人性子有些特别,寻常名册上怕是找不到。”
沈折枝来劲了:“多特别?你说说看。”
江寄雪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了几分。
“此人行事不拘小节,遇事总有奇思妙想,看似张扬热烈,实则心思细腻澄明。”
“最要紧的是……她或许对情爱之事,有些迟钝。”
沈折枝摸了摸下巴,认真分析:“听着是个爽利女子,不过这特点有点模糊啊,范围太广了,你有没有更具体点的线索?比如平时爱穿什么颜色的衣裳,爱吃什么?”
“你应该问她不爱吃什么吧……”江寄雪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此事不急。”
“江某有耐心,慢慢让她接受便是,就不劳沈侯张罗了。”
沈折枝笑着斜了他一眼:“啧,小气劲儿,连个名字都不肯透露。行吧,等哪天你需要我帮忙了,随时开口。”
江寄雪唇角隐约上扬,轻声道:“一言为定。”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京城的天气越发暖和,连风里都带上了几分春意。
刑部那场鸡飞狗跳的办案狂潮终于平息,陈年积案的结案文书已经全部归档入库。
沈折枝领着手底下的人,每天按部就班地处理日常公务,整个刑部莫名出现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安详。
她每天卯时打卡上朝,下朝后直奔刑部值房,开始长达几个时辰的复核批阅。
日子过的井井有条。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沈折枝左手翻着下边人送上来的结案记录,右手习惯性地往旁边的油纸包里摸索。
摸了个空。
她转头一看,秦绪送来的那几盒城南老字号糖糕,已经被她炫得干干净净。
“大人,还吃吗?”魏一远抱着一摞公文走进来,见状笑呵呵地问,“您若喜欢,下官让人再去买几盒?”
“不吃了,腻得慌。”
沈折枝打了个饱嗝,起身净了个手,而后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苦茶,压下喉咙里的甜味。
裴凛那厮,真把她当猪喂了。
秦绪天天准时准点提着食盒来刑部报到,不是糖糕就是桂花酥,要不就是翠玉豆糕……全是京城最难排队的甜食铺子买来的。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沈折枝把手往脑门上一搭,叹了口气。
可是,还是不行啊。
她现在很怕万一哪天应了裴凛的邀约,就会被那家伙生吞活剥了。
那人的龙阳之癖似乎越来越深了。
如今上朝,裴凛看她的眼神都不带遮掩的,直勾勾地盯着,旁人看了,还以为她要改换门庭,投到摄政王麾下了。
为了这事,她还专门找机会向裴玄认真解释了一番,表了一通忠心。
却不曾想,裴玄根本不需要她的解释,直接让她“以身作则”,用实际行动证明她没有改投他人门下的意思。
唉。
日子过的未免太饱满了些。
正叹着气,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绪提着一个红木食盒,站在值房门外,冲她憨憨一笑。
“侯爷,今日份的百果蜜糕,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沈折枝眼角抽了抽:“……你放门口旁边的小几上就行。”
秦绪闻言,立刻把食盒放了上去,熟练地打开盖子,端出一碟色泽诱人的糕点。
沈折枝盯着那碟蜜糕,面无表情地开始走流程。
“行了,东西放下了,你可以开始说了。”
秦绪:“……”
这都被预判了?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咳,王爷这是体恤侯爷办案劳苦,特意命属下去排队买的,王爷还说了……”
“城外庄子上的桃花全开了,景色极好,不知侯爷这几日,可有空闲去赏个花?”
沈折枝从他张嘴的那一刻开始,脑子里就在飞速翻找着新的拒辞。
她绞尽脑汁,终于寻摸出来一个新理由,就在这时,破月突然从外头大步跨进门槛,脸色阴沉。
“侯爷。”
沈折枝话头一顿,纳闷地看着他:“出什么事了?一脸苦大仇深的,你那把新买的佩剑断了?”
“不是。”破月没往下说,眼神扫向还杵在门边的秦绪。
秦绪好歹也是摄政王身边的心腹,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而且,同为侍卫,一个眼神交汇,他便明白这是有私密要务禀报,闲杂人等得避让。
他当即抱拳行礼:“那……属下改日再来听侯爷的准信。”
说罢,转身脚底抹油了。
魏一远见状,也极有眼力见地抱起桌上的公文:“大人,下官去架阁库核对一下案宗。”
沈折枝微微颔首。
待闲杂人等退干净,值房内只剩主仆二人。
破月立刻上前两步,小声道:“主子,出事了。”
“沈家旁系那帮人不知怎么混进了京城,这会儿正堵在侯府大门外,闹着要见您。”
沈折枝脸上的漫不经心一秒褪去,眼神骤然转冷。
“沈家旁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