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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练手

    刘老头走后,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桌上那五千块没了,铜铃也没留下,可我心里反倒比看见真货还沉。

    江湖上有句话,叫“真货不怕看,真话不怕贵”。

    五千块买一句话,听着像冤大头,可这行里有时候最值钱的不是东西,是方向。

    你拿着一堆金饼,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那就是死钱。你知道下一脚该踩哪块石头,哪怕手里只有半块破铜,也能把人引到大墓门口。

    郑有德把烟叼在嘴里,不知道又在想什么。

    许胖子坐不住,问:“郑把头,楚雄你们真去?”

    “去。”

    “那安西这边呢?河南帮都伸手了。”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手伸出来才好剁。”

    许胖子闭嘴了。

    我听着这话,后背有点发紧。

    郑有德平时很少说狠话,他真说出来,就说明这事已经过了普通抢货的线。

    当晚我们没动。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安西城里满街都是泥点子。郑有德让我收拾东西,只带一个旧挎包,里面放两件换洗衣服,还有金饼和那柄仿秦式汉代铁剑。

    那剑不能上车明晃晃带着,郑有德用麻布裹了三层,外头再缠旧报纸,看着像修车铺里的废铁条。

    以前坐绿皮火车,带点这类东西不稀罕。那年月安检还没后来那么严,真正查的是雷管、火药、长刀,还有大包可疑货。

    像我们这种一老一少,衣服旧,包也旧,混在人堆里并不扎眼。

    但不扎眼,不等于没人看。

    我们到安西火车站时,是上午九点多。

    火车站外头卖茶叶蛋、烤红薯、盗版磁带的都有,喇叭里放着含糊不清的广播,人来人往,谁都像赶路的。

    我刚进广场,就看见两个男人。

    一个穿黑皮夹克,手里拿着报纸,报纸是反着的。另一个蹲在卖瓜子摊旁边,脚上穿一双新胶鞋,鞋底太干净。

    赶路人脚下不会那么干净,尤其刚下过雨。

    “把头,有尾巴。”

    郑有德没看他们,只问:“几条?”

    “明的两条,暗的不好说。”

    “你带路。”

    话音刚落,我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把头这是让我练手。

    我没急着进站,先带郑有德去了售票厅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又故意问老板有没有去宝鸡的车票。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够旁边人听见。

    然后我拐进候车厅,没上二楼,绕到厕所那边,从厕所后门出来,穿过一排卖杂志的小摊,又回到广场。

    第一圈,那两个还跟着。

    我又带郑有德去了车站对面的公交站,站了三分钟,上了一辆去东关方向的公交。车刚开,我从后门下去,郑有德从前门下去。

    那时候公交还没关门就敢开,人挤得厉害,司机也懒得管。

    黑皮夹克被堵在车里,蹲瓜子摊那个追了两步,差点摔在泥水里。

    到了第二圈,少了一条。

    我带把头进了旁边一条卖劳保用品的小巷,巷子通到解放路。

    安西老城这种巷子多,外地人走两步就晕,可我是在这混了多年的,知道哪家院子后门能穿,哪条路是死胡同。

    穿过第三条巷子时,我看见一个卖白吉馍的摊子边,有人抬手摸了一下耳朵。

    我心里骂了一句。

    还有暗桩。

    郑有德咳了一声:“别急。”

    我没急,反倒停下来买了两个白吉馍。

    摊主问:“夹肉不?”

    “不夹,穷。”

    摊主笑了:“穷还买俩?”

    “一个给我叔。”

    郑有德接过馍,咬了一口,脸上没啥表情。

    第三圈,我带他进了火车站西边的行包托运处。那地方人杂,扛麻袋的、托运电视机的、送货的,声音乱得很。

    我绕到一辆装棉被的大车后头,趁几个搬运工吵价钱,把外套反过来穿,又把帽檐压低。

    郑有德更简单,他把麻布包往肩上一搭,腰一弯,像个干活的老工人。

    再出来时,盯梢的人没了。

    我没有马上进站,蹲在墙根啃完那个白吉馍,等了足足十分钟。

    没人跟。

    郑有德这才说:“能活。”

    我抬头看他。

    他把剩下半个馍塞给我:“但还差点。”

    “差哪?”

    “你第二圈甩得太漂亮。”

    我愣了一下。

    “太漂亮,别人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下次要笨一点。”

    我有点不服,但没敢顶嘴。

    后来我才懂,老江湖甩尾不是拍电影,不讲好看,讲自然。你越像没发现,对方越容易犯错。你越聪明,人家越防你。

    我们上的车是安西到邯郸方向的绿皮硬座。

    车厢里味道很杂,还有人带着一笼鸡,鸡一路叫得人头疼。

    郑有德靠窗坐,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我坐外头,手一直压着包。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

    中间过宝鸡、过洛阳,夜里车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偶尔闪过去的灯。

    那种绿皮车坐久了,人会发木,腿不是自己的,脑子也不是自己的。

    到邯郸时,已经是半夜。

    邯郸站外头风硬,吹得人清醒。广场上没多少人,只有几个黑车司机围上来。

    “去哪?市里走不走?”

    “丛台路?火车站到矿院?”

    郑有德挑了一个年纪大的司机。

    不是因为老实,是因为老车司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们上了一辆桑塔纳,车里挂着一串塑料佛珠,收音机里放着低声的豫剧。

    司机问去哪,郑有德只说了个大概位置:“复兴区老厂房那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没多问。

    黑车在那几年很常见,火车站外头最乱的不是小偷,是黑车。

    你上错车,人家绕你半个城,多收几十块还算轻的。

    有些车是专门拉外地羊的,拉到偏地方,包一抢,人一扔,你连车牌都记不住。

    出门在外,别贪便宜,也别装大款,这两样都容易挨宰(从古至今都是)。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进了一片旧仓库区。

    远处有铁路货场,铁轨边堆着废钢和木托盘,夜里看着像一排黑影。

    我们下车后,司机收了钱一脚油门跑了。

    这时,仓库门口亮起了两道手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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