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最后半天，张山水把考核场地搬到了压片车间。
三家厂的学员一人一台压片机，从装模具、调压力到出片、测崩解度，全套流程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走完。
华北的老工程师老孙头第一个完成，药片重量差异控制在±3%以内，崩解度也达标。
他把药片装进样品袋，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朝张山水点点头。
东北的小刘就费劲了。
调压力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头几片药出来厚薄不均，崩解度测了三回都没过。
张山水拿竹竿敲了敲压片机的外壳，吼了一嗓子：“模具没装到位！压力表都没归零你就敢开机？上回讲反应釜你就犯过这个错，怎么回回事——到实操又还回来了？”
小刘红着脸把模具拆了重装，旁边东北带队的老师傅看不过去，上前搭了把手，总算在规定时间最后一分钟压出了合格品。
新华那个黑框眼镜最后一个上场。
他叫周文斌，新华制药技术科副科长，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一板一眼。他操作压片机的动作很利索，装模具、调压力、投料、出片，一气呵成。
药片重量差异控制得比老孙头还好，崩解度也漂亮。
张山水拿竹竿在记录本上敲了两下，说了句“不错”。
周文斌摘下防尘口罩，把样品袋搁在检测台上。
他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老孙头和小刘，然后转过身，朝张山水微微欠了欠身。
“张师傅，这次培训我们受益匪浅。布洛芬的合成路线和压片工艺，回去就能投产。新华制药感谢红星厂的慷慨——部里推广布洛芬，利国利民，红星厂带了个好头。”他把防尘口罩折好放进口袋里，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的措辞，“基础工艺都教了，精制工艺的部分，是不是也能给我们点拨点拨？结晶温度的事，我们回去恐怕还得摸索一阵。”
张山水把竹竿搁在桌上，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车间门口。
杨大伟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一直在旁边看着考核。
他把缸子搁在窗台上，走过来，站在周文斌面前，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
“周科长，结晶温度的事上次培训已经回答过了。基础工艺够你们投产——崩解度、溶出度、生物利用度都达标，你们先做起来。”他把记录本往腋下一夹，看着周文斌的眼睛，补了一句，“新华要是还有什么特别的需求，可以正式向部里打报告。部里批了，红星厂照办。”
周文斌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防尘口罩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脸上的笑意重新堆起来：“杨厂长说得是。先投产，有问题再来请教。”
他跟杨大伟握了手，带着新华的人往车间外走，脚步不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布洛芬合成路线图，然后推门出去了。
杨大伟站在车间里，看着周文斌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张山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这小子回去还得琢磨”，杨大伟说了句“让他琢磨，催化剂配比和精制工艺不是看几眼流程图就能琢磨出来的”。
他把记录本递给张山水，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这几天辛苦了，转身往办公楼走。
晚上回到东跨院，于海棠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坐在炉子边烤火。
何雨水还没回来，财务科年底结账，天天加班。
杨大伟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换了双棉拖鞋，于海棠走过来从后面环住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头顶。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问她广播站稿子念完了吗，她说念完了，还加了句“食堂有红烧肉”的提醒，结果被于莉骂了，说食堂压根没做红烧肉，做的是回锅肉。
杨大伟笑了两声，说于主任现在管得严，广播里报菜名得先跟她对菜单。于海棠嘟囔了一句我姐就是爱较真，把脸埋进他头发里。
院里传来门响，何雨水踩着雪咯吱咯吱进了院，推门进来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搁着几个饭盒。
于海棠帮她解围巾，杨大伟接过网兜打开一看，是于莉让带的几样菜，回锅肉、炒土豆丝、还有几个馒头。
何雨水一边搓手一边说于主任特意让带回来的，就怕他们几个饿着。
于海棠把馒头搁在炉子边上烤，烤得皮焦黄焦黄的，掰开冒着热气。三个人围着炉子吃了晚饭，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炉膛里的火光在对面墙上轻轻晃着。
吃过饭，何雨水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涮，于海棠趴在床边翻画报，忽然抬起头来问杨大伟：“大伟哥，你答应了没有，给新华的人教核心工艺？”
杨大伟靠在床头，把袜子脱了搁在炉子边上烤，说了句没答应，让他们先投产。
于海棠把画报搁下，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说了句那人挺能装的，嘴上说得客气，眼睛一直往你们那张流程图上瞟。
杨大伟笑了一声，说她不懂技术，但看人倒挺准。
于海棠得意地哼了一声，把画报重新捡起来翻了翻。
何雨水推门进来，脸上还湿漉漉的，刚洗过脸，碎发贴在脸颊边上，手里拿着条干毛巾擦头发，斜靠在门框上看着杨大伟，说了句那帮人走了吧，他点了点头说今天下午走的。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脱了棉袄，说了句那就好。
简单洗漱后，杨大伟拉灭了灯。
炉膛里的火光透过铁皮炉筒子的缝隙漏出几道细细的橘色，落在床沿上，把屋里映得暖融融的。
三个人钻进被窝，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何雨水缩在他左边，于海棠挤在右边，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刚洗过脸的清爽味儿，混着炉火的温暖和棉被上晒过太阳的干燥气息。
被窝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了。何雨水的脚丫子不小心碰到于海棠的小腿，两个人都轻轻吸了口气。
于海棠嘟囔了一句“雨水的脚怎么还是凉的”，何雨水回了一句“那你给我捂捂”，把脚往她那边又伸了伸。
于海棠被冰得缩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挠何雨水的腰，何雨水躲闪的时候整个人往杨大伟怀里钻，碎发蹭着他的下巴颏，痒酥酥的。
杨大伟伸手揽住两个人的肩膀，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说了句别闹了赶紧睡。
于海棠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锁骨上轻轻划了一下，声音软软的，说大伟哥明天星期天不用上班吧。他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呼吸渐渐匀了。
炉膛里的煤块塌下去一小截，火苗忽闪了一下又稳住了，墙上那道橘色的光轻轻晃着，把三个人的影子融成了一大片暖融融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