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通道的应急灯在他们身后依次熄灭。
冰砾星灰白色的天光从通道出口漏进来，在金属壁面上铺开一道倾斜的光斑，边缘被出口处的冰霜折射成模糊的浅晕。
楚思涵走在前面，破晓挂在腰间，剑鞘上的血渍已经在低温中冻成了暗褐色的薄壳，每走一步都会发出细碎的、像是薄冰碎裂的声响。
鸦跟在他身后约两步处，手杖的杖尖在金属地面上落下一串均匀的印记。
他们在地下设施中总共待了不到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里，三十七个神侍被击杀，一枚霍德尔的神格信标被激活又被切断，一道来自无法者国度权力之巅的意志从空间暗面横切而入，打断了霍德尔的绞杀。
此刻通道出口已经近在眼前，灰白色的天光正在变得开阔，从一道裂缝变成一片完整的、覆盖着积雪的冰原。
楚思涵在出口处停了一下。
他的感知向外延伸，扫过那片低空区域。
半空悬停着一艘小型运输船，通体深灰色，机身没有标识，正悬停在距离出口约两百米处。
运输船的底部投放舱已经打开，一条折叠舷梯垂落到雪面上。
“走吧。“楚思涵说。
他迈出出口，靴底踩上积雪层，发出细碎的声响。
寒风从冰原上横着削过来，他眯起眼睛，加快了脚步。
鸦跟在他身后，斗篷下摆在风中被掀起又落下，手杖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并列的印记。
运输船的舷梯入口处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身材偏瘦，面容普通，只有那双眼睛在扫过楚思涵和鸦时略微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了入口：“白老吩咐的，接两位去行政星。“
楚思涵走上舷梯，在入口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冰砾星的地表。
那道维修通道的出口正在被风卷起的雪粒缓慢地覆盖，边缘的轮廓正在模糊，像是一段正在被擦除的文字。然后他转身走进了船舱。
运输船在深空中飞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舷窗外，冰砾星从一枚灰白色的光点变成了一粒细碎的尘埃，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需要一段不受打扰的时间来处理刚才解析到的那些信息。
楚思涵坐在她对面，将破晓横放在膝盖上，检查剑刃的损伤，然后将那些需要修复的位置逐一记在脑中。
运输船降落在行政星东区的小型空港时，天色已经偏西。
空港的泊位区排列着几艘小型货船和私人穿梭机，大部分外壳斑驳破旧，没有一艘超过四十米长。运输船的飞行员在舱门打开时说了一句“白老安排的车在出口等着“，然后就没有再多说。
白家商会的建筑群坐落在行政星西侧的一座低矮山丘上。
建筑沿用了古地球时代的院落制式，青砖灰瓦的矮楼围合成四进院落，和周围那些银白色的合金大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院墙内外种着一排旧树，枝干在恒温系统的维持下保持着常绿的状态，在午后的光线下投下一片安静的暗影。
院门是深色的老木料，门环是黄铜的，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
门头上挂着一块深棕色的木匾，刻着“白家商会“四个字，字迹方正平实，像是用了很多年都没有换过。
楚思涵推开院门，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走向第二进院落。
石板表面被长年踩踏磨得光滑，缝隙间生着细密的青苔，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第二进院落的正厅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旧棉袍，袖口用一对暗色的布腕带束着，露出晒成浅褐色的手腕。
他的头发灰白相间，随意地拢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在岁月中沉淀下来的、像旧铁一样沉静的眼睛。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冒着热气，在午后的阳光中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在楚思涵走进院门时抬起头看了过来，目光在楚思涵和鸦身上各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楚思涵腰间的破晓上，视线在剑鞘表面的冻血痕迹上多停了一瞬。
“白老说会有人来，是一个能在如此年轻凭借自身力量摧毁三十七个神侍的人。“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期说话不多的人特有的那种沉稳。
“坐，茶刚泡的。“他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楚思涵在椅子坐下，鸦在他旁边落座。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水在杯中缓慢旋转时发出的细微声响。楚思涵先开了口：“白老说来了之后报他的名字，会有人帮我们换装备。“
那人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开口了：“我叫白安，白家商会管事的。白老让我在这等你们。“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楚思涵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是否值得说出口。
“装备的事不急，先聊聊别的，你们两个人，一条旧船，被空间虫洞卷到冰砾星，在废弃设施里碰到了神侍。你们活着出来了。白老对这件事的评价只有一句话——'运气加本事，少见。'“
楚思涵没有接话。
白安也没有等他的回应，只是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比之前更平、更稳：“行政星每年都会举办一场年轻家族的对抗赛。名义上是'切磋交流'，实际上是行政家族之间的实力摸底——哪家出了什么苗子，哪家的年轻人已经到了什么水平，都在那几天里见分晓。白家在这片星域的位置站了很多年，但年轻一代一直缺一个能打出头的人。今年的对抗赛在两个月后。“
楚思涵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安伸手从座椅旁的小桌上拿起一块数据板，放在桌面上，没有推过来，只是让它停在那里。
“白老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代表白家参赛，商会可以为你提供完整的后勤支持。船、装备、补给、信息渠道，这些都可以配给你。比赛结束后，无论名次如何，你都可以保留这些资源。如果你赢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留出足够的空间。
“白家在行政星上的位置，可以为你提供特殊优待，虽然比不上楚家，但是绝对能在无法者国度****。你身边的姑娘在边缘星域勘探跑单，总会遇到需要脱身的时候，白家能给你一条后路。“
楚思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一下。
白安把整件事情说得很清楚，他没有隐藏白家的目的，也没有掩饰自己的需求——白家需要一个能打的年轻人，而他们刚好看到了一个。
他需要判断的是，代表白家参赛能给他带来什么：白家提供的后勤支持可以解决他在边缘星域航行的补给问题；行政家族对抗赛本身是一个观察无法者国度年轻一代实力的窗口，那些参赛者来自不同的行政家族，他们的战斗方式、异能类型、装备配置都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他把破晓修复好，把新剑磨合顺手，也足够他把从冰砾星带出来的那些结构数据整理清楚。
而白安说的“后路“，也值得他留作备用——在无法者国度边缘星域行走，有一条随时可以撤离的通道，比多带一箱燃料更管用。
“两个月。“楚思涵说，“我需要准备什么？“
白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一下，像是他没想到楚思涵会答应得这么快，或者他原本准备了更多说服的话但没来得及用上。
“什么都不用准备。“他站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放在桌面上。金属牌是银白色的，表面刻着白家的族徽和一串编号，边缘有细密的防伪纹路。
“三天后，行政星北区的竞技场会有一场预选，参赛者需要持有参赛凭证才能进入。你三天后准时到，会有人带你入场。“他顿了一下，“至于你的同伴——“
鸦开口了，声音不高：“我负责导航和后勤支援，不参赛。“
白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将金属牌推向楚思涵的方向。“装备和船已经准备好了，白老吩咐过，无论你是否参赛，这些都可以带走。“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但你既然答应了，那就好好打。“
楚思涵拿起那块金属牌。
银白色的表面触感微凉，纹路清晰，和他在天骄试炼中收到的那块参赛凭证材质相似。他将金属牌收进口袋，站起身，将那柄新剑从座椅边的剑架上取下来挂回腰间。
破晓的剑鞘已经空了——新剑的重量略轻于破晓，但重心分布相似，握柄的手感也接近。
他在门口停了半步，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厅角落的一排旧书架，书脊上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不清。
他没有回头，只是开口问了一句：“白老知道我是谁吗？“
白安坐在原地，手中的茶杯已经续了第二泡，他没有喝茶，只是将杯子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层持续的温度从釉面传导到掌心。
“白老知道你在边缘星域跑单帮，知道你从锈蚀之环那条航线过来，知道你在冰砾星的地下设施里杀了三十七个神侍。至于你还藏了什么别的——“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已想清楚的事情，“白老没问，我也没问。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楚思涵站在门口，没有转身，但他停在那里等了片刻，像是那些话需要一点时间来落定，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中。
白安坐在正厅里，听着院门合拢的声音在青石板之间回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平静。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杯底接触旧木桌面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拿起桌上的数据板，在屏幕边缘快速滑了几下，调出了一份名单——“行政星年轻家族对抗赛·参赛者预登记“。
他在最下方新建了一行，输入了“楚寒“两个字，在备注栏里写了一个简短的评价：“楚家赴白家历练天骄。“
然后他放下数据板，重新端起了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正午的光线从敞开的厅门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倾斜的光斑。
老头嘴角泛起了邪恶的笑容。
一只旧表在桌上安静地走着，秒针的节奏均匀而稳定，像是时间本身正在以一种不会被任何东西打断的方式持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