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勇第二天下午就到了安灵雨的酒店附近。
他并没有带多少人，就带了一个随身助理。
毕竟在他眼里，他这个董事会最大股东亲自跑一趟酒店，已经是给足了安灵雨面子。
王勇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站在酒店的门口，似乎今天的谈判对他来说毫无压力。
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环境，皱了皱眉，这种档次的酒店，他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
安灵雨接到前台电话的时候正在房间里和顾烬他们商量明天最后决赛的流程。
她挂了电话，皱着眉头站起来站起来。
“怎么了？”顾烬见安灵雨接了一个电话情绪有点不太好，于是问道。
“我公司的一个最大股东现在酒店楼下。”
“他来干什么？用我陪你一起下去看看吗？”
“不用。”安灵雨拿起外套，“你们待着，我去看看。”
王勇坐在酒店的咖啡吧里，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杯他自带的助理泡的茶，因为他觉得酒店咖啡吧的杯子不干净。
看到安灵雨走过来，王勇也并没有起身的打算，只是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安灵雨看着如此傲慢的对方，拉开椅子坐下来，什么也没说。
王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才把目光落到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眼神里丝毫没有对曾经为他赚过钱的艺人的感情，更像是离家出走之后在外面吃了苦头，现在应该知道错了的孩子。
“灵雨啊。”
王勇开口，语气跟平时在公司对一个犯了错的下属谈话一样，“这段时间在外面折腾得怎么样？我看你们那个微电影拿了个第一，挺不错的。说到底还是有点本事的，这点我一直都认。”
“煞笔。”安灵雨看着对面的王勇，心里暗骂一句。
王勇自顾自地往下说：“之前的事，李康做得确实过分了点。我已经把他停职了，高嘉昊那个人，你也知道公司也是被他骗了。
这些话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公司现在需要你回来，条件你随便开，合同重新签，分成比例你定，资源优先给你。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公司不干涉，之前那些不愉快，咱们就当翻篇了。”
在王勇的认知里，安灵雨离开公司之后混得再风光也就是个学生团队，拿了个微电影第一又怎样？
没有资源、没有平台、没有资本撑腰，迟早还是要回来找靠山。
他现在亲自来给她台阶下，她就应该顺着台阶赶紧下来。
安灵雨并没有着急说话，而且先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他，“王总，我不明白你们前几天还在疯狂买热搜毁我，今天又让我回去？你们到底是觉得我有本事呢，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王勇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
“灵雨，你还在生气，我理解。但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你在公司这几年，公司没少捧你，你现在也出了气，公司也付出了代价，股价跌了，品牌解约了，李康也停职了，这些够不够给你一个交代？”
“那王总你的意思是不是我现在还要对你感恩戴德？”
“那你还要什么？”
王勇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的不耐烦，“你说，我先听听看。”
安灵雨看着忽然觉得很可笑，从她进门到现在，王勇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
他把所有责任推给李康，推给高嘉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然后坐在面前，用施舍的语气说什么条件随便开，好像她才是那个闹脾气的孩子，哄两句给块糖就能领回家。
“买热搜放黑料这件事，你说是李康的主意。但李康的权限好像动不了那么多钱吧？”
王勇的笑容淡了一瞬。
“不过没关系。”
安灵雨没等他开口，自己接上了，“你批不批的对我来说都一样，反正你们坐在这家公司里管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我早就看透了。”
王勇的眉头皱起来了，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下来：
“安灵雨，你这话说的就不懂事了，我今天亲自来，是带着诚意的。公司培养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公司能有你今天？你现在把矛头对准我，是不是有点不识好歹了。”
安灵雨也是被彻底被气笑了。
“诚意？”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勇。
“你管这叫诚意？你从进这个门到现在连屁股都没抬过，翘着个二郎腿用下巴跟我说话，这叫诚意？
你把我往死里整完，一句对不起没有，把所有事情往别人身上一推，说翻篇就翻篇，这叫诚意？你是不是在公司被那群拍马屁的捧得太久了，忘了怎么跟人正常说话了？”
王勇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也站了起来。
“安灵雨，你别忘了你的合同还在公司手里。”
安灵雨顿了一下。
王勇看到她顿住，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整了整西装领口，恢复了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威胁：
“你的合同还有八年才到期，八年，你懂什么意思吗？你现在火了，行，我承认。
但是你再火有什么用？你的合同不还是在我手里吗，你要是乖乖回来给公司拍戏赚钱，条件我刚才说了，随你开，你要是不回来——”
王勇看着安灵雨，一字一顿地说：“那我只能把你雪藏到合同到期，八年之内，你拍不了戏，接不了商演，签不了任何公司。
你不是想当导演吗？你不是想拍电影吗？八年之后你再拍吧，到时候圈里还有没有人记得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安灵雨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勇以为她被吓住了，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语气缓和了一些：
“灵雨，你知道的，我其实也不想和你走到那一步。你对公司有感情，公司对你也有感情。回来好好干，之前的账一笔勾销。你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选对自——”
“所以呢？你说完了？”安灵雨打断他。
王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安灵雨拿起椅子上的外套搭在手臂上，看着王勇，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彻彻底底的轻蔑。
“你拿合同威胁我之前，能不能先搞清楚一件事？我要是还在乎红不红，我会自己拉投资拍微电影？我会在记者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怼高嘉昊？
你这份合同，在我眼里早就不是护身符，是你们拴在我脚上的链子。你觉得我会为了链子低头？想什么呢，大不了八年不拍戏，我还能饿死？”
她把外套穿上，拿起桌上的手机，看着王勇那张阴沉的脸，扔下最后一句话。
“你想雪藏我？随便，就当这破合同是你花大价钱买了自己一个笑话。”
安灵雨说完转身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似乎是感觉刚刚的气没有出完，回头看了王勇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有句话憋在我心里好多年了，就你们公司董事会那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癞蛤蟆亲青蛙，长得丑玩得花。
捧人的本事没有，毁人的手段倒是比谁都溜。高嘉昊那种货色你们当宝贝供着，现在公司快倒闭了想起我来了？怎么，我是你们的爹还是你们的许愿池？投个硬币就想让我显灵？”
“你知道你刚才翘着二郎腿用下巴跟我说话像什么吗？像一只蹲在井底的癞蛤蟆，仰着脑袋教育天鹅该怎么飞。你自己不觉得好笑吗？哦对，你不会觉得，因为你们这种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赚钱，是不要脸。”
安灵雨扔下最后一句，“就你这态度，别说八年，八辈子我都不会回去。你就留着这个合同当纪念品吧，毕竟花了几百万买了个笑话，这笑话还挺贵的。”
王勇坐在咖啡吧里，助理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王勇猛地把茶杯砸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他浑然不觉，嘴唇哆嗦着，脸色铁青。
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次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指着鼻子骂，还骂得他一句都还不了嘴。
他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助理在旁边小声喊了句“王总”，他猛地一挥手把桌上酒店的咖啡杯扫到地上。
杯子摔在大理石地板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片溅了一地，几片碎瓷片滚到旁边那桌客人的脚底下。
“走！”他拎起公文包转身就要往外冲。
还没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先生，请等一下。”
王勇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一个穿着酒店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他面前。
小伙子二十出头，胸口别着工牌，脸上的表情不卑不亢。
“您刚才摔碎的杯子需要处理一下，麻烦您把这里打扫干净再走。”
王勇愣了一瞬，被气笑了，他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让我扫地？”
工作人员面不改色：“不好意思先生，不管您是谁，您故意摔碎的杯子属于损坏酒店财物，需要您配合清理。如果您不配合的话，我只能按酒店规定报警处理了。”
王勇的脸从铁青转成了涨红，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工作人员的鼻子上：
“你报警？你报啊！我告诉你，我是华星文化的董事长！我一句话能让你们酒店关门你信不信！”
工作人员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前台前台，咖啡吧这边有客人故意损坏财物且拒绝配合，请通知值班经理过来处理，顺便查一下监控录像。”
王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工作人员骂了一连串难听的话。
工作人员也不回嘴，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表情像在看一个撒泼的熊孩子。
周围的客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谁啊？穿得人模狗样的，素质这么差。”
“你没听他说吗，华星文化的董事长——华星文化不就是前几天买热搜黑人家小姑娘那个公司吗？”
“哦——就是那个啊！听说都快倒闭了还在这装大老板呢。”
“你看现在社会上这种人多了，没什么钱还故意装逼，摔杯子吓唬谁呢。”
“就是，刚才跟人家小姑娘说话那态度，鼻孔都快翻到天花板上去了，现在被怼了就开始摔东西，装什么大尾巴狼。”
王勇猛地转过身，冲周围的客人吼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把你们全封杀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生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静：“大叔，你公司不是快倒闭了吗？先保住自己的公司再谈封杀吧。”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王勇站在笑声中央，嘴唇哆嗦着，手指在空中胡乱指了一圈，最后无力地垂下来。
“大叔，你没有破防了吧。”
助理实在看不下去了，快步走到工作人员面前，从包里掏出纸巾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旁边一个服务员阿姨看不过去，递了个拖把过来，助理接过去连声道谢，埋头把地拖干净了。
工作人员全程站在旁边看着，等助理收拾完了才放下对讲机，说了句“谢谢配合，欢迎下次光临”，语气礼貌，挑不出毛病，不过听到王勇耳朵里好像每个字都像在扇他耳光。
助理拉着王勇往外走，王勇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指着工作人员喊：
“你给我等着！等我回去我一定让你知道我是谁！还有你们——”
他指着刚才嘲笑他的那几个客人，“你们也都给我等着！我要封杀你们！全部封杀！”
咖啡吧里没人理他，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患者。
旋转门在王勇身后转了两圈，终于把他转了出去。
门外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吼，然后是车门被狠狠甩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