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静言。"
温以宁听了这话,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慢慢地站起身,晚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难怪她第一眼看见周静言的时候就觉得那张脸有种说不清的眼熟,现在回想起来,周静言的眉眼确实和赵桂兰有那么几分相像。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道弯弯的弧度,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没有像周砚白预想的那样露出震惊或者难过的神色,而是抬起眼来看着他,问了一句跟他预想完全不着边的话。
"那周静言这下能进橘子了吗?"
周砚白被她这个关注点搞得愣了一下,但不管她问的是什么,他都认真回答。
“就算没有这回事,她也会进橘子。”
“不过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周知景应该不会出手保她了。”
“但是我伯父伯母那边,大概还会继续求情。”
“毕竟周静言是他们从小养大的,感情是实实在在的。"
温以宁的眉头皱了一下,总觉得这里面还有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她疑惑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周知景不会保她?这中间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周砚白垂眼看着她,目光看着她明艳的脸。
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这件事讲起来时间有些长,而且对沈女士也不公平。
周砚白斟酌了一下,决定有最简短最不绕弯子的话来解释那段往事。
"当初牺牲的那个烈士,是周知景的白月光初恋。”
“他这些年对周静言格外照顾,是因为牺牲的烈士。”
温以宁听完这段话,嘴角浮起嘲讽的弧度来。
"老东西,长得丑,玩得花。”
都说孩子像妈妈,她以自己类比。
要是自己知道有人结婚了,对自己老婆孩子不好,偏偏惦记自己,恶心得恨不得去投胎。
温以宁挠了挠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被温铁军和赵桂兰和周静言互换了身份,那么,自己就是那位烈士的女儿。
而沈容她.....
温以宁有些慌了,她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沈容。
她犹犹豫豫地看着周砚白,问道。
“妈对那个烈士,什么态度啊?”
周砚白看她还有心思关心沈容的心情,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她知道真相以后会受不住,现在看来她比自己想的要硬气得多。
温以宁其实是真的没有太难过的感觉。
她对温铁军和赵桂兰那一家子的感情,早在上一世临死前听见那番对话的时候就耗干净了。
哭过怨过恨过,现在剩下的只有麻木和清醒。
她现在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让那家人受到应该有的惩罚。
见周砚白久久不回答,温以宁瘪了瘪嘴,有些难过。
她就知道,以后沈容不会对自己这么好了。
这么想着,她的眼泪控制不住的落了下来。
温以宁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巴,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想了想,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看着周砚白,继续问道。
"温铁军和赵桂兰会判死刑吗?"
她问完这个问题自己又摇了摇头,一脸坚定地说。
"先别判死刑行不行?能不能把他们弄去北大荒开荒?就那种人迹罕至的、冬天能把人冻掉耳朵的地方。"
她说话的时候虽然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是里面翻涌的全是恨意。
那场大火,浓烟呛进肺里的窒息感,火焰舔舐皮肤的灼痛,都让她记忆犹新。
国有国法,如果法律允许,她真想让他们也尝尝那种痛。
周砚白站在她面前,觉得温以宁是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她这样理智,知道为自己打算当然很好,但这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人不会无缘无故变成另一个样子。
但经过前些日子的观察和试探,他可以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温以宁,没有什么人顶替她。
可她偶尔流露出的神情,总让他觉得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在她身上发生过。
温以宁见他不说话,伸手在他面前挥了两下,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怎么了?不行吗?北大荒太远了?那劳改农场也行,反正别让他们太舒服。"
周砚白回过神来,看着她那双在暮色里亮晶晶的杏眼。
心里的疑虑被他往下压了压,他嘴角弯了弯,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纵容。
"可以,你是苦主,没什么不行的。"
温以宁听了这句话,脸上那层紧绷的神色才松了下来,眉眼一弯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她转身往堂屋走,步子轻快了几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招招手。
"对了,义诊的事你明天帮我跟马政委约个时间呗,我明天去跟刘主任碰个头。"
说完她就掀开门帘进了屋,脚步声在门槛上踩得咚咚响。
周砚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竹帘子,脸上的笑却慢慢收了。
他把手里的皮管子卷好挂回墙角,直起身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色。
很快,他收回目光,掀帘子进了屋。
温以宁正趴在桌边拿铅笔在一张草纸上划拉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日子。
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着,把她那撮翘起来的呆毛照得毛茸茸的。
他看着她的背影,那些翻涌的念头被他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喜欢她这件事他认了,不然他不会容忍她那么多。
她闹腾也好、迷糊也好、有时候气人也好,他都能忍。
但这些容忍都有一个前提,她不能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