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持禹怎么会出现在梁府?
又为何隐瞒身份,自称姓李?
蒋持衡停在花木阴影中,静静打量亭中情形。
蒋持禹手执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他表面像是在观察棋局,视线却数次越过棋盘,停在梁香宜脸上。
那眼神过于专注,暗藏着压不住的倾慕。
同为男子,蒋持衡再清楚不过那意味着什么。
蒋持禹喜欢岁岁。
这个认知浮现的一瞬,蒋持衡心底骤然一沉。
“梁姑娘这一步走得妙。”
坐在亭中的梁明则低头看了看棋盘,温声笑道:“李兄,你方才还说自己绝不会输给一个小姑娘,如今可还敢夸口?”
蒋持禹收回视线,笑得从容:“梁兄莫急,胜负未定。”
他说着,将黑子落在棋盘右侧。
“梁小姐,请。”
梁香宜看了片刻,轻轻叹息一声:“李公子棋路缜密,我方才不过侥幸得了几分先机,如今这一子落下,倒叫我为难了。”
她唇边含着浅笑,语气柔软,听不出半点争强好胜。
蒋持禹眼底笑意更深:“梁小姐若实在为难,在下让你三子便是。”
“那怎么成?”
梁香宜抬起眼,似有些委屈地看他:“李公子若让了我,便是我赢了,也会叫哥哥笑话。”
梁明则无奈道:“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我何时笑话过你?”
“哥哥昨日还说,我棋艺多年不见长进,只会仗着父亲疼爱悔棋。”
“你少说了半句。”梁明则含笑纠正,“我分明说,你虽棋艺不见长进,悔棋的本事却愈发炉火纯青。”
“哥哥!”
梁香宜轻轻嗔了一声,眼尾泛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红,瞧着当真受了欺负一般。
“我好心来给你送书,你却当着客人的面揭我的短。早知如此,我便不来了。”
“是哥哥失言。”
梁明则显然早已习惯妹妹这副模样,立刻拱手告饶:“岁岁莫恼,今日无论输赢,城南新开的那家珍宝斋,任你挑一件首饰,如何?”
梁香宜眨了眨眼,面上的委屈顿时淡去,却仍故意别过脸:“我才不稀罕。”
“那便两件。”
“哥哥以为我是为了首饰才不生气的吗?”
“三件,不能再多了。”
梁香宜这才抿唇笑了一下:“那我便勉强原谅哥哥。”
蒋持禹望着她鲜活娇俏的模样,眼神愈发柔和。
“梁小姐与梁兄兄妹情深,实在令人羡慕。”
“我妹妹自幼娇气,不过几句玩笑话,也值得你羡慕?”梁明则摇头失笑,“你若当真羡慕,我将这个妹妹让给你几日,保准不到半日,你便来求我带她回家。”
“哥哥又胡说!”
梁香宜脸颊微红,抬手将一枚白子朝梁明则丢去。
那棋子自然没有什么力道,梁明则轻易接住。
蒋持禹唇边笑意微深:“若梁小姐这样的妹妹,当真能留在府中,便是娇气些,也无妨。”
梁香宜指尖一顿,垂下眼,没有接话。
蒋持衡躲在花丛后,一双墨色猫瞳冷得骇人。
留在府中?
留在哪座府中?
信王府吗?
他昏迷三年,蒋持禹的胆子倒是长进了不少,隐瞒亲王身份不说,竟还敢在他面前觊觎他的人。
至于梁明则那句将妹妹让给旁人的话,也实在不妥。
妹妹怎能随意让人?
即便是玩笑,也不该拿姑娘家的婚事说笑。
蒋持衡心中不快,爪子在地上重重按了一下,却不慎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
亭内,两人隔着棋盘相对而坐,一个温润俊雅,一个柔美娇媚,任谁来看,都要赞一句郎才女貌。
蒋持衡却只觉得刺眼。
他忽然从花丛中钻出来,快步冲向凉亭。
蒋持禹正要落子,忽见一道雪白影子跃上石桌。
“什么东西?”
下一刻,蒋持衡一爪踩进棋盘,长尾横扫而过。
黑白棋子哗啦啦滚落一地,原本厮杀正酣的棋局瞬间毁得一干二净。
蒋持衡昂首站在棋盘中央,先冷冷看了蒋持禹一眼,随后转过脑袋,对着梁香宜歪了歪头。
“喵。”
岁岁,我回来了。
那声猫叫又软又轻,与方才掀翻棋子的蛮横模样判若两猫。
梁香宜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将他从棋盘上抱进怀里。
“雪团!”
她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你跑到哪里去了?我醒来没有看见你,让秋兰带着人找了你一早上。”
蒋持衡微微一愣。
她一直在找他?
原来她并非不在意。
心底那点阴霾顷刻散开,他将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夹着嗓子叫了一声。
“喵……”
我只是迷路了。
“还知道回来呀?”
梁香宜低头检查他爪上的细布,见伤口没有裂开,才轻轻松了口气。
“府里这样大,你又不认路,下次不许乱跑了,听见没有?”
她语气虽带着轻责,抱着他的手却收紧了几分。
蒋持衡乖顺地趴在她怀里,软软应声:“喵。”
听见了。
梁明则这才从满地棋子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妹妹怀里的雪白团子上。
“岁岁何时养了只猫儿?”
“昨日陪母亲去香云寺上香时遇见的。”
梁香宜摸了摸雪团的脑袋,温声解释:“它被铁丝伤了爪子,趴在草丛里奄奄一息,我实在不忍心,便将它带回来了。”
梁明则看了一眼白猫四只裹着细布的爪子,语气柔和:“原来如此。你向来心软,只是这猫儿性子似乎有些顽劣,一来便毁了棋局。”
“它还小,哪里懂这些?”
梁香宜替雪团遮掩,眼中浮起一丝歉意:“哥哥莫恼,我替它向你赔不是。”
“不过一局棋罢了,我还能同一只猫计较?”
蒋持衡看向说话的年轻男子。
这便是岁岁的哥哥?
眉目端正,气质清朗,言谈温和,瞧着的确是个芝兰玉树、光风霁月的君子。
方才那句玩笑虽有不妥,想来也是无心之失。
既是岁岁的兄长,他自然该敬重几分。
蒋持衡收回目光,又冷冷看向一旁的蒋持禹。
与芝兰君子相比,这个藏头露尾、隐瞒身份、对岁岁心怀不轨的家伙,便显得面目可憎了。
蒋持禹也在打量他。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只白猫看自己的眼神格外不善。
可再仔细看去,梁香宜怀里的猫儿已经垂下眼,乖巧得毫无异样。
大抵是他的错觉。
蒋持禹温和一笑:“梁小姐心地善良,这猫儿通体雪白,瞧着也十分可爱。”
他说着,抬手便要摸雪团的脑袋。
蒋持衡眼神骤冷,藏在肉垫中的利爪瞬间探出。
他的脑袋,是蒋持禹能随便碰的?
没等他一爪子挠过去,梁香宜已经侧过身,恰好避开蒋持禹伸来的手。
“李公子见怪。”
她抱紧雪团,歉意地抿了抿唇:“雪团怕生,昨日还险些伤了替它治病的小师父。我怕它一时受惊,反倒抓伤您。”
蒋持禹的手落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可梁香宜正温声软语地向他解释,神色又满是歉疚,叫人实在生不起气来。
他若为此计较,反倒显得气量狭小。
蒋持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温声道:“无妨,多谢梁小姐提醒。”
“李公子不怪雪团便好。”
“它受了伤,戒备些也是常情。”
蒋持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家中也养了一只波斯猫,是长辈从西域商人手中得来,眼睛一蓝一绿,性情温顺,极通人性。梁小姐若喜欢猫儿,改日我让人送来……”
“喵!”
尖锐的猫叫骤然打断了他。
蒋持衡抬起头,墨色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梁香宜,耳朵也委屈地耷拉下来。
送来做什么?她已经有他了,何须再养旁的猫?
还是只眼睛颜色都不一样的怪猫,哪里比得上他?
梁香宜果然顾不得再听蒋持禹说话,连忙低头查看:“雪团怎么了?”
她摸了摸他的前爪,声音里多了几分着急:“可是伤口又疼了?”
“喵……”
疼。
心里疼。
蒋持衡将脑袋靠在她胸前,软软地蹭了一下,又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梁香宜眉心轻蹙:“许是方才跳上棋盘扯到了伤口。”
她站起身,对亭中二人歉然道:“哥哥,李公子,你们先聊。雪团伤势未愈带它回去换药。”
梁明则点头:“去吧,路上走慢些。”
蒋持禹也跟着起身:“可要请大夫来看看?”
“梁香宜轻轻摇头,语气柔和却疏离:“昨日寺中师父教过秋兰如何换药,回去瞧一瞧便好。”
说完,她朝两人微微俯身,抱着雪团走出凉亭。
蒋持衡安稳趴在她怀里,待走出几步,又从她臂弯间探出脑袋,回头看了一眼。
梁明则一身青白长袍,立在晨光里,的确端方清正,风姿如玉。
至于他身旁那位……
一看便没安好心。
还有,他什么时候改姓李了?
蒋持衡缓缓收回目光,尾巴轻轻圈住梁香宜的手腕。
不知父皇知不知道,他的儿子如今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