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玉看着一双儿女笑闹,眉眼间也含着温柔笑意。她舀了一碗汤放到梁父手边,轻声道:“夫君这些日子奔波辛苦,多用些。”
“你也吃,不必只顾着我。”
梁父将汤盅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替她夹了一筷子笋片。
两人的动作自然亲近,显然这些年一直如此。
蒋持衡安静趴在矮凳上,见怪不怪。
他在梁府住了这些时日,已经将府中情形摸得差不多了。
岁岁是庶女,岳母白氏是妾室。岳父外任多年,只将岳母与岁岁带在身边。
虽说梁府上下都敬岳母一声夫人,岳父待她也与正妻无异,可妾终究是妾。
一纸纳妾文书,便将她与岁岁压在了礼法之下。
大岐律法严明,妾室不能扶正,便是正妻亡故,也只能另娶继室。
岁岁也永远越不过嫡庶二字。
在这,她是千娇百宠的二小姐,可一旦回到京城,便未必还能如此安宁。
京中世家最重门第规矩,一旦回去,岁岁的处境难免尴尬。
蒋持衡想着,尾巴不自觉缠得更紧。
梁香宜察觉手腕上的力道,垂下眼看他:“怎么了?”
她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小声问:“鱼不够吃,还在不高兴?”
“喵。”
不是。
蒋持衡将脑袋挨在她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他只是忽然很想回到自己身体里。
若他还是郕王,自然能护得住她。
谁若敢拿嫡庶二字轻慢她,他便让那人再也说不出第二次。至于那个化名姓李的蒋持禹,更休想靠近岁岁半步。
正想着,坐在主位上的梁父忽然放下筷子。
梁父沉默片刻,缓声道:“今日吏部的调令到了。”
白莲玉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梁明则也抬头看去:“父亲要调往何处?”
梁父看了一眼桌边的妻儿,语气平静:“归京。”
短短两个字落下,厅中顷刻安静。
蒋持衡抬起头。
归京?
他下意识看向梁香宜。
梁明则最先回过神:“可是父亲这次巡视立了功,朝廷有意升迁?”
“算不得什么大功。”
梁父沉声道:“巡视途中查出的那几处亏空,牵连甚广。我将账册与证据一同呈了上去,陛下派人复核后,已经处置了相关官员。此次调任,确有嘉奖之意。”
“父亲要入哪一部?”
“调令上写的是吏部考功司,任郎中。”
京官品阶或许不比外任高出多少,分量却截然不同。考功司掌百官考课、功过、升降,能任郎中一职,已足以证明皇帝对梁父的看重。
若放在别家,这样的消息传出来,只怕早已欢声一片。
可梁家几人显然都想到了另一层。
白莲玉缓缓放下汤匙,她脸上很快露出一抹笑,只是那笑意浅薄,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这是好事。”
她声音依旧温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欢喜:“夫君多年辛苦,如今总算得到了陛下赏识。岁岁到了京城,还能多见识些新鲜事物。”
梁香宜抿了抿唇,小声道:“母亲……”
白莲玉缓了缓情绪,抬眸问道:“老爷,可定了归京的时间?妾身也好早些将家中事宜安排妥当。”
“定了,下月初启程。”
“这样快……”
白莲玉话音微顿,很快又笑道:“不过也来得及。大小姐一直住在孔家,如今我们归京,也该接她回府了。”
梁香宜低头摸着雪团,没有说话。
蒋持衡感觉到她指尖微凉,抬爪将她的手按在身下,用柔软的肚腹替她暖着。
白莲玉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大小姐是嫡女,回府后院中一应陈设都该按着嫡出的份例。我这些年不在京城,不知她喜欢什么,老爷不如派人去孔家问问,免得怠慢了她。”
梁父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发凉的手。
他望着白莲玉,语气柔和:“玉娘,你放心,我既然决定归京,便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委屈。”
“此次巡视,陛下允我一份恩赏。我已向陛下为你请了诰命。”
“什么?”
白莲玉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连声音都在发颤:“老爷,你……你替我请封诰命?”
从她决定委身为妾的那一日起,她便知道自己此生都不可能再做梁父名正言顺的妻。
当年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孔家又权势滔天。她若不肯做妾,不但梁父前程尽毁,连梁家上下都会被牵连。
她认了。
可自从生下梁香宜,她才知道,原来自己认下的不只是半生委屈,还有女儿一生都摆脱不了的庶出身份。
这些年来,她最怕的便是回京。
在这里,没人敢轻视她的一双儿女。可京城那些高门大户最看重出身,岁岁到了议亲的年纪,少不得要因她这个做妾的母亲受人挑剔。
白莲玉眼中渐渐浮起水光。
“夫君,你……”
梁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没有太大的志向,所求不过是想让妻儿安稳度日。”
白莲玉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梁父望着她,眼底满是愧疚:“当年是我对你不起。是我无能,护不住你,你本该是我明媒正娶的妻,而不是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不是你的错。”
白莲玉含着泪摇头,声音哽咽:“是我自愿留下,你这些年待我这样好,我从未后悔过。”
梁父轻轻替她拭去眼泪,温声道:“玉娘,无论礼法上如何,在我心里,你都是我唯一的妻。”
梁香宜抱着雪团,泪珠已经无声落在他雪白的皮毛上。
蒋持衡仰起脑袋,轻轻舔去她脸颊上的泪。
舌尖触到一点微咸,他心口也随之发紧。
“雪团……”
梁香宜将脸埋在他柔软的颈毛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只是替母亲高兴。”
“喵。”
我知道。
蒋持衡抬起爪子,笨拙地碰了碰她泛红的眼尾。
白莲玉哭了片刻,终于察觉到一双儿女都在看着,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她擦去眼泪,小声嗔道:“好端端用着饭,叫孩子们看笑话。”
“谁敢笑话你?”
梁父看向梁明则:“明则。”
梁明则立刻低下头,一本正经地道:“儿子什么都没看见。”
梁香宜也抱紧雪团,软声附和:“女儿方才只顾着喂雪团,也什么都没听见。”
白莲玉看着他们装模作样,破涕为笑:“你们兄妹两个,惯会哄人。”
席间重新响起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