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铎牵住沈词的手,就没打算松开。
他专挑人多的地方走,教学楼前的梧桐大道还有那条出了名的“情侣巷”都要走过去晃一圈。
一路上,无数道灼热、探究的目光如聚光灯般打在他们身上。
江铎对此受用得很,手指还往她指缝里又嵌深了一寸。
第三食堂终于到了。
沈词平时和舍友吃,很少来这里——
物价高,人也少,倒成了此刻难得的清净地。
江铎敏锐地察觉到,从教学楼到这里,她始终兴致缺缺,连回应都透着敷衍。
他心底了然,这两天自己恨不得将两人的关系昭告天下的行径,确实过于高调,也太急功近利了,难免惹得她心生抵触。
但他向来脸皮厚,面对心上人的冷脸,非但不恼,反而生出几分讨好的意味。
落座后,向来沉默寡言的他,硬是在脑海里搜刮出无数个话题。
他努力找补着,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与试探。
沈词终于抬眼,睫毛颤了颤,接了他两句。
肩膀慢慢松下来,嘴角也软了,虽然还没笑,但眼里那点恼意散了一些。
江铎看着她神色化了,才又握住她的手,掌心贴上去,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一下,又一下。
邻桌的几个同学忍不住频频侧目,低声感慨。
谁能想到,平日里那位高不可攀、神祇般清冷的江学长,谈起恋爱来,竟也和凡夫俗子一样——
黏腻缱绻、患得患失。
汉语言文学专业大一下学期的课表上,赫然多了一门《古代文学》。
这门课的核心目标直白且硬核——培养学生独立阅读和理解古籍的能力。
当教材发下来的时候,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排版,整个教室都弥漫着一股无声的哀叹。
对于大多数同学而言,即便书页旁已经印上了详尽的重点词语注释,可那些跨越千年的文字依旧像是一团乱麻,晦涩难懂。
可对于沈词而言,翻开书页的瞬间,她却有一种荒谬的割裂感。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舍友李悦冉熬夜打游戏时,常常挂在嘴边抱怨的那种“卡了bUg的玩家”。
得益于前世漫长岁月里沉淀下的记忆,她在这门本该让新生抓耳挠腮的学科里,拥有着绝对的非正常优势。
那些让旁人觉得咬文嚼字、痛苦不堪的古代经典,在她眼中,竟比那些近现代诗词还要通俗易懂。
文字背后的诗词格律、文言意象、时代脉络、作者的心境起伏,如同老友重逢般,自然而然地在她脑海中铺陈开来。
于是,在《古代文学》的课堂上,便出现了一道极其违和的风景线。
当教授在讲台上引经据典,试图将大家拉入那个遥远的时代时,台下的同学们大多眉头紧锁,别说融会贯通,能勉强跟上思路听懂个大概,就已经算是拼尽全力了。
每次教授停下讲课,目光扫过全场提问时,底下往往是一片死寂,被点到的同学站起来,大多是一脸茫然,支支吾吾半天也答不到点子上。
唯有沈词是个例外。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不仅能将那些生僻的古文读得字正腔圆、文从字顺,更难得的是,她从不拘泥于书本上的标准答案。
她总能从独特的视角切入,给出让人眼前一亮的解读。
在大家还在跟那些生涩的文言文死磕、对着注释本抓耳挠腮时,沈词已经能气定神闲地将那些千古名篇倒背如流,甚至还能在字里行间品出几分别人看不出的微言大义。
开学还不到一个月,沈词在系里的名声便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原本就因为清冷出尘的气质被大家称为“冰美人”,如今因为古代文学这门课程的突出表现,同学们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惊艳,又多难以名状的敬畏——
她硬生生地凭借一己之力,喜提了一个“汉语言文学专业学习圣体”的称号。
负责他们古代文学课程的蔡教授,来头不小。
他本身就是社科院古典文学研究领域的泰斗级专家,授课不过是他在学校众多学术工作里的一项。
为了培养真正有潜力的学术苗子,蔡教授特意在校内组建了一个古典文学研究小组,门槛极高,组员大多是研究生和博士生,跟着一起做课题、跑古籍馆、啃那些连标点都没有的原始文献。
沈词入学半年多,连大一都没读完。
破格加入了蔡教授的研究小组,成为一名旁听生。
虽然只是旁听生,但对于从不招收本科生的研究小组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史无前例了。
……
关系公开后,江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个人的课程表打印出来,贴在书桌前的墙上。
他用红笔在两人共同空闲的时间处画圈。
对江铎而言,这些白日共同的空闲时间,全都是他可以名正言顺与沈词亲密独处的时光。
就像此刻。
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将江铎那套平时独居的公寓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两人一人占领了书桌的一半,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铎作为大三学生,又始终是学科领域的翘楚,一旦进入学习状态,周身散发着一种绝对专注的气场。
当他按照自己严苛的规划,完成当日的学习任务后,微微放松了一下脊背,顺势将胳膊搭在桌面上,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边。
沈词还在看书。
江铎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脸好像瘦了一些。
这学期,她简直比他这个大三的学长还要忙碌。
除了汉语言文学专业那些繁重晦涩的作业,作为非遗社团的社长,她还要兼顾繁杂的活动规划、布置和总结。
更别提,她最近还破格加入了蔡教授的古典文学研究小组。
江铎看着她,渐渐出了神。
他对汉语言文学并非一窍不通。
汉语言文学最大的坑,和其它纯学术专业一样——它的培养目标是培养“研究者”,但大多数人成不了研究者。
沈词还在读书,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株植物扎根在土里,安静,却有力。
江铎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确信。
沈词一定能成为少数人中的一位。
而且,她注定会是最优秀的那个……
直到沈词终于轻轻合上手中的书本,将视线从那些泛黄的字句间抽离出来。
一直安静守在她身侧的江铎,这才慢慢地朝她贴近。
深邃的目光静静地锁住她的眼睛,当看到她眼底没有丝毫的抗拒与闪躲时,才缓缓抬起手。
温热的指腹轻轻勾住她的后颈。
他的唇压上去的时候很轻,像试探,像确认。
确认她真的在这里,真的属于他。
然后才深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