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太医!”
萧怀瑾抱着许迁茴起身时,手臂上的伤口再次崩开,鲜血顺着蟒袍袖口往下淌。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把人抱得更紧,脚步急得发乱。
福安公主一剑逼退最后一名异族死士,回头看见许迁茴肩背上那支箭,脸色也白了。
“箭上有倒刺,不能拔。”她快步跟上,“二哥,往长乐宫去,那里有最齐全的药材。”
宫道上的火光还未熄灭,禁军一队接一队从两旁奔过。
有人押着叛军,有人提着染血的长刀,靴底踩过血水,留下凌乱的脚印。
长乐宫里灯火通明。
太医院几乎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叫了过来,药童端着热水和烈酒进出,地上很快堆满染血的布巾。
许迁茴被放到榻上时,背上的箭杆已经折断,只余下半截嵌在血肉里。
为首的老太医只看一眼,额头便渗出了汗。
“殿下,箭伤离肺腑只差半寸,且箭簇淬了寒毒。要取箭,姑娘怕是受不住。若不取,毒性入血,也撑不过今夜。”
萧怀瑾站在榻边,脸色比许迁茴还难看。
“取。”
老太医迟疑道:“殿下,最好先用参汤吊住她的气,再以麻沸散……”
“她对寻常麻药反应极重。”萧怀瑾打断他,“用我的药箱,最下面那只青瓷瓶。”
太医一愣。
那是二殿下从不许外人碰的药。
萧怀瑾已经亲自打开药箱,取出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他俯下身,托住许迁茴的后颈,声音低得近乎哀求:“阿茴,把药吃下去。”
许迁茴没有反应。
萧怀瑾闭了闭眼,将药化在温水里,一点喂进她唇间。
她咽得艰难,水沿着唇角滑下来,萧怀瑾抬袖擦去,手指抖得厉害。
“动手。”他道。
老太医不敢再耽搁。
刀锋划开伤口时,许迁茴整个人猛地绷紧,指甲深掐进掌心。
萧怀瑾立刻握住她的手,任由她将他的伤口掐得鲜血淋漓。
箭簇被拔出的那一刻,鲜血骤然涌出。
萧怀瑾几乎是扑过去按住伤口,眼前一阵发黑。
太医和药童围上来止血、清毒、缝合,殿内乱成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医终于直起身,长出一口气。
“箭取出来了,毒也逼出了大半。可姑娘失血太多,又伤了筋骨,能不能醒,微臣也没有把握。”
萧怀瑾没说话。
他仍握着许迁茴的手,掌心冰凉。
福安公主站在门口,身上的宫装沾着血。
她看了一会儿,轻带上门,转身拦住了匆赶来的禁军统领。
“外头如何了?”
统领抱拳道:“回殿下,叛军已尽数拿下,安王世子萧世承被楚将军亲手制服。陛下已命封锁宫门,逐一清查禁军。”
福安公主压低声音:“父皇可有伤?”
“陛下无恙。楚将军护驾及时,太子殿下也已带人控制西侧宫门。”
殿外风雪渐大。
这一夜,京城无人安眠。
太和殿内,皇帝坐在高阶之上,面前跪着被压住肩膀的萧世承。
那身暗红锦袍上全是血污,他脸上的张狂还未散去,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阴沉。
“皇伯父。”萧世承抬起头,“您关得住我,关得住西北五万铁骑吗?”
皇帝垂眼看他,神情平静。
“你父王若有本事,便让他亲自打过来。”
萧世承冷笑:“我父王是什么样的人皇伯父您难道不清楚?当年若他有本事,又怎会被您赶去西北那等荒凉之地?我只恨自己没个能帮衬的兄弟,这才栽在你们手里。”
太子从殿外大步走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刀痕。
他跪下请命:“父皇,萧世承既敢犯上作乱,西北必有异动。儿臣愿即刻领兵前往西北,平定叛乱。”
楚云辞也拱手上前。
“臣愿随太子殿下出征。”
皇帝看着二人,许久才道:“准。”
一夜之间,数道旨意自宫门而出。
涉事禁军被撤换,安王府亲眷尽数看押,太子与楚云辞即日率军北上。
......
而长乐宫中,许迁茴始终没有醒。
第一日,萧怀瑾守在榻前,连药都不肯让旁人喂。
第二日,他将宫人全遣了出去,自己坐在榻边替她擦汗,替她换药。许迁茴高烧不退,偶尔痛得蹙起眉,口中含混地喊着“知意”。
萧怀瑾便俯下身,一遍告诉她:“知意不会怪你,他不会的。”
第三日清晨,秋末飘雪,窗外积雪映得满室发白。
萧怀瑾伏在榻边,一夜未眠。
忽然,他掌心里的那只手极轻地动了一下。
萧怀瑾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用力呼吸。
许迁茴的眼睫颤了颤,过了许久,才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她眼前一片模糊,先看见的是帐顶垂下的明黄流苏,随后才看清榻边那张憔悴的不像话的脸。
“小怀怀……”她嗓音哑得厉害,“你怎么把自己熬成鬼了?”
萧怀瑾僵在原地。
下一刻,他俯身将她紧抱住,动作却又不敢碰到她肩背的伤处,只能虚圈着她。
许迁茴感觉到颈侧落下一点滚烫的湿意,愣了愣,想抬手摸他,却被他按回被褥里。
“别乱动。”他哑声道,“伤还没好。”
许迁茴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忽然没再说话。
她昏睡的这三日,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有江南的雨,有国公府冷冰的门槛,也有知意站在风里,朝她轻挥手。
可她睁开眼,看见的却是萧怀瑾。
如同三年前,她被送去回春堂,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也是他。
福安公主闻讯赶来时,正看见萧怀瑾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哄许迁茴喝药。
“二哥,你这副样子若让朝臣看见,怕是要以为你中了什么蛊。”
福安公主抱着手臂站在门边,语气轻快了些。
萧怀瑾头也未回:“她刚醒,你小声些。”
福安公主翻了个白眼,走到榻边,仔细看了许迁茴一遍,才松下一口气。
“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二哥怕是连西北的战报都不看了。”
许迁茴接药的手一顿。
“西北怎么了?”
福安公主神色收敛几分:“萧世承逼宫未成,西北那边已露了反意。太子主动请战,楚云辞也随军北上。父皇已经下旨出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