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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3章 遗志在肩,重整河山待后生

    川南的春天来得迟,纳溪城外却已有了几分暖意。棉花坡一战打下来,护国军虽胜,却也是惨胜。沈砚之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北洋军仓皇撤走后留下的狼藉阵地,枪炮声歇了,硝烟却还未散尽。

    身后脚步声响起。程武大步走来,军靴踩在焦土上嘎吱作响:“团座,蔡总司令派人传令,命各支队长官即刻赴陶家大院议事。”

    沈砚之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坡下正在打扫战场的弟兄们。这一仗打了二十个昼夜,护国军以寡敌众,硬是把北洋军挡在了纳溪城外。可代价也不小——他带来的那一营人,折了将近三成。

    “走。”

    陶家大院门口,卫兵肃立。沈砚之跨进门槛时,听见正厅里传来蔡锷低沉的咳嗽声。这位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自入川以来便抱病指挥,棉袍下的身形比在昆明初见时又消瘦了一圈。

    厅内已坐了七八个人,朱德坐在蔡锷左手边,眉眼间带着连日征战的倦意,目光却依旧锐利。见沈砚之进来,微微颔首。

    蔡锷展开一张地图,手指点在泸州的位置上:“袁世凯派张敬尧率五万余人经四川攻滇,曹锟坐镇后方督战。眼下棉花坡虽胜,但北洋军并未伤筋动骨。泸州城里的守军仍在加固工事,摆明了要跟我们耗下去。”

    “耗?”一个支队长皱眉,“咱们的粮弹还能撑多久?”

    蔡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沈砚之:“砚之,你从贵州过来,一路上可听说广西那边的消息?”

    沈砚之上前一步:“启禀总司令,卑职在遵义时听说陆荣廷那边态度暧昧。袁世凯派龙觐光率粤军经广西攻滇,陆荣廷表面应允,实则按兵不动。依卑职之见,陆荣廷与袁世凯早有龃龉,若护国军能在川南再胜一仗,广西独立不过是时间问题。”

    蔡锷听完,轻轻叩了叩桌面:“说得不错。李烈钧已率第二军向滇桂边境开进,只要能挡住龙觐光,广西必反。到那时,袁世凯三路攻滇的计划便破了一半。”

    正说着,一名参谋匆匆进来,递上一封电报。蔡锷展开一看,原本凝重的眉宇间掠过一丝亮色。

    “贵州刘显世已宣布独立,派王文华率黔军出湘西策应。”蔡锷将电报递给身旁的朱德,“咱们不是孤军作战了。”

    厅内气氛为之一振。沈砚之却注意到,蔡锷放下电报时,手指微微发颤。这位松坡将军的病情,怕是比外人看到的更重。

    议事持续到入夜。散场时,朱德叫住了沈砚之。

    “沈团座留步。”

    两人走到院中。春夜的凉风裹着田野里新翻的泥土气息,远处纳溪城中零星亮着灯火。

    “棉花坡这一仗,你那个营守住了左翼阵地,北洋军三次冲锋都没能撕开口子。”朱德说,“蔡总司令很满意。”

    沈砚之摇头:“朱支队过奖了。若不是您亲率敢死队正面突击,左翼守得再稳也没用。”

    朱德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叫住你,是想说件事。蔡总司令的身体……你也看到了。川南战事吃紧,后方的唐继尧却迟迟不发援兵和粮饷。咱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沈砚之心头一沉:“您的意思是——”

    “护国的大旗不能倒。”朱德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袁世凯虽然内外交困,但北洋军的底子还在。护国战争打到现在,靠的是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散了,前面流的血就白流了。”

    沈砚之沉默片刻,沉声道:“朱支队放心。沈某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川南,什么苦没吃过?只要护国军还有一个人在,这口气就断不了。”

    朱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三月初的川南,战事稍歇。护国军一面加固纳溪防线,一面派出小股部队袭扰北洋军补给线。沈砚之奉命率部在长江北岸布防,切断北洋军从水路增援泸州的通道。

    江风凛冽,吹得军旗猎猎作响。沈砚之蹲在江边的战壕里,用刺刀在地面上划拉着周边地形。

    程武猫着腰摸过来:“团座,侦察兵回来了。北洋军从重庆方向又调了一个团,正沿江南下,预计三日内抵达泸州。”

    “想从水路走?”沈砚之抬头看了看江面,“通知炮兵连,在江湾那片芦苇荡后面设伏。北洋军的兵船到了那里必减速转弯,那时候打,一打一个准。”

    程武咧嘴一笑:“得嘞!”

    三日后,长江江湾处果然传来密集的枪炮声。北洋军四艘运兵船遭护国军伏击,两艘被击沉,余者仓皇掉头北撤。这一仗虽规模不大,却让泸州城里的北洋守军后脊发凉——水路被断,意味着增援和补给都成了问题。

    捷报传到陶家大院时,蔡锷正在病榻上批阅公文。他听完汇报,对身边的参谋说:“沈砚之这个人,有胆有谋。当年在山海关打响北方光复第一枪,如今在川南又立了功。告诉他,好好干。”

    参谋领命而去。蔡锷放下笔,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隐隐见了血。

    三月中旬,战局骤变。

    先是李烈钧部在滇桂边境与龙觐光部激战,龙军将领陆裕光(陆荣廷之子)阵前反戈,龙军六千余人哗变,龙觐光被迫投降。紧接着,三月十五日,广西将军陆荣廷宣布独立。

    消息传到川南时,护国军阵地上一片欢呼。

    沈砚之却高兴不起来。广西独立固然是大好事,可也意味着袁世凯必然要孤注一掷,在川南方向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他连夜召集营以上军官开会,重新部署防线。

    果然,三月下旬,北洋军倾巢而出,向纳溪发动总攻。护国军据险死守,每一寸阵地都反复争夺。沈砚之率部坚守的右翼阵地,三天之内打退了北洋军七次冲锋。战壕里的水都是红的,弟兄们渴了只能抓一把带血的泥土含在嘴里。

    第四天夜里,程武拖着一身伤爬进指挥所:“团座……北洋军退了。”

    沈砚之靠在战壕壁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断了的指挥刀:“退了?”

    “退了。听说是……袁世凯下令撤军了。”

    沈砚之愣了一瞬,随即仰头望天。三月的夜空星河璀璨,像极了当年在山海关城楼上看到的那个雪夜。

    三月二十二日,袁世凯正式宣布撤销帝制。

    消息传来时,沈砚之正在纳溪城外的临时医院里探望伤员。帐篷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草药味,断臂残腿的弟兄们或躺或坐,听见外面的欢呼声,有人挣扎着要坐起来。

    “团座……咱赢了?”

    沈砚之按住那人的肩膀:“赢了。袁世凯的皇帝梦,碎了。”

    帐篷里先是寂静,继而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捶着床板唱起了护国军的军歌。

    沈砚之走出帐篷,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身后,程武一瘸一拐地跟出来,脸上的刀疤还结着血痂。

    “团座,接下来咋办?”

    沈砚之望着远处泸州城的方向:“袁世凯虽然取消了帝制,但还霸着大总统的位置不放。护国军的目标是彻底铲除袁氏势力,这仗,还没打完。”

    程武龇牙:“那就接着打!”

    沈砚之却想起了朱德那晚说的话——蔡锷的身体,撑不了太久了。

    五月初,护国军各路将领齐聚肇庆,成立军务院。沈砚之作为川南前线的代表出席了会议。会上争论激烈,有人主张乘胜追击直捣北京,有人提议与袁世凯谈判保全实力。

    沈砚之全程没怎么说话。他明白,护国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派系各怀心思。唐继尧坐镇云南迟迟不发援兵,陆荣廷虽宣布独立却意在自保,真正一心讨袁的,只有蔡锷带出来的这帮人。

    六月六日,袁世凯在全国声讨中忧愤而死。

    消息传来时,沈砚之正在营帐里擦拭佩枪。他放下枪,沉默了很久。袁世凯死了,可北洋军阀的根还在。这个国家,远没有到太平的时候。

    更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

    十一月,蔡锷因喉疾赴日就医。临行前,他在泸州召见了各支队长官。沈砚之赶到时,蔡锷已经瘦得脱了形,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灼灼有光。

    “砚之,”蔡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护国的路还长。我走了之后,你们要……撑住。”

    沈砚之单膝跪地:“总司令放心。只要沈某有一口气在,护国的大旗就不会倒。”

    蔡锷微微笑了笑,挥了挥手。

    十一月八日,蔡锷病逝于日本福冈。

    噩耗传到川南的那个夜晚,沈砚之独自登上了纳溪城外的山岗。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袍翻飞。他面向东方,缓缓抽出佩刀,插在身前的地上。

    从山海关的雪夜,到南京的临时政府;从二次革命的失败,到流亡日本的屈辱;从云南起兵时的三千人,到川南血战后的满目疮痍——这条路,他走了五年。

    五年间,多少战友倒在了路上。父亲、程振邦、如今又是蔡锷。可路还在脚下,还得往前走。

    沈砚之拔起佩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松坡兄,”他低声说,“你未竟的事业,兄弟替你接着干。”

    山风呼啸而过,像是某种回应。

    次日清晨,沈砚之召集全营集合。晨光中,五百余人的队伍肃立在校场上,人人臂缠黑纱。

    沈砚之站在队列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蔡总司令走了。护国军第一军的旗,不能倒。袁世凯虽然死了,可这个国家的痼疾还在——军阀割据、民不聊生、列强环伺。咱们从山海关打到川南,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某个人的功名利禄,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能过上太平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

    “愿意跟我继续走下去的,留下。不愿意的,我不强留。发足盘缠,各自回家。”

    队列中一片寂静。过了片刻,前排一个年轻的士兵率先开口:“团座,俺跟着您!”

    “跟着团座!”

    “护国到底!”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沈砚之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头涌上一股热流。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险——北洋军阀各霸一方,革命阵营内部纷争不断——但只要还有人在,就有希望。

    “好。”沈砚之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向东方,“出发。”

    晨光熹微中,这支队伍踏上了新的征程。远处,川南的群山连绵起伏,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又像一面等待被翻越的城墙。

    沈砚之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八个字,他记了一辈子。往后余生,他还会继续记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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