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飞碟文学 > 关山风雷 > 第0386章 移防老鸦滩扎根基

第0386章 移防老鸦滩扎根基

    民国五年六月十二,唐继尧的调令下来了。

    不是商量,是命令。措辞倒是客气——“着令护国军叙州守备旅即日移防滇北,归建滇军序列,所部官兵一体遵照,不得延误。”盖的是云南督军府的大印,红艳艳的,像一口啐在纸上的血。

    沈砚之把调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桌上,对送公文的滇军副官说:“回去告诉唐都督,就说沈某遵命。”

    副官走后,程振邦从里屋出来,脸上写满了不服气:“就这么认了?”

    “谁说认了?”沈砚之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程振邦,“你带一个营,今晚出发,按这个路线走。”

    程振邦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是:叙州——横江——盐津——老鸦滩。

    “这不是去滇北的路。”

    “对。”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在叙州和昭通之间画了一条线,“滇军要我走的是这条路——叙州到昭通,官道,好走,沿途都是唐继尧的防区。我要是走这条路,不出三天,部队就会被滇军分割包围,然后一口一口吃掉。”

    他的手指往右移了三寸,停在另一条线上:“我要走的是这条路——叙州往南,过横江,进盐津,到老鸦滩。这条路难走,但沿途是三省交界的三不管地带,滇军的手伸不过来。”

    “然后呢?”

    “然后在老鸦滩扎下根。”沈砚之转过身,目光沉静,“那里有铜矿,有盐井,有山林。咱们在那里屯田练兵,自给自足,谁的脸色都不用看。”

    程振邦盯着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小黑点,忽然咧嘴笑了:“你这是抗命。”

    “不。我只是走了一条不同的路。调令上说‘即日移防滇北’,盐津也在滇北。他没有规定我必须走哪条路。”沈砚之从桌上拿起那张调令,折好,装进信封,递给门口站着的传令兵,“把这封信送到昭通,就说我军已于六月十二日启程移防,预计十日后抵达指定地点。”

    传令兵应声而去。

    程振邦压低声音问:“十天?”

    “从叙州到老鸦滩,走山路正好十天。”沈砚之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近乎狡猾的笑容,“等他发现我没去昭通,我已经在老鸦滩把营寨扎好了。到时候他要么派兵来打——那正合我意,山地作战,我的部队比他熟;要么他捏着鼻子认了——横竖我的编制还在护国军名下,名义上归他管,他不至于为了一个盐津跟我翻脸。”

    程振邦琢磨了一会儿,一拍大腿:“行!就这么干!”

    ---

    移防的事瞒不过手下的人。

    当天晚上,各营营长聚集在指挥所,沈砚之把计划摊开来讲了。讲完之后,屋里沉默了很久。

    最先开口的是二营营长方大彪,山东人,从山海关时代就当连长,一路打到现在,浑身伤疤比岁数还多。他闷声闷气地说:“旅长,弟兄们跟你打了五年仗,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但有一条——咱们去了老鸦滩,吃什么?”

    “老鸦滩有盐井,有铜矿,有山货。”沈砚之掰着指头算,“盐可以换粮食,铜可以卖钱,山货能换布匹和弹药。周围有几千亩荒地,咱们可以屯田。头一年苦一点,第二年就能吃饱饭。”

    “那滇军那边呢?”三营营长顾长林是个精细人,凡事都要算账,“唐继尧现在是-西-南-王,他要是掐断咱们的补给线,咱们就成了一支孤军。”

    “咱们早就是孤军了。”沈砚之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心里,“从山海关出来那天起,咱们就是孤军。南京政府没给过咱们一粒子弹,护国军也没发过咱们一文饷。这些年咱们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自己挣来的?”

    没人接话。墙角的炭火盆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熄了。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面军旗前。旗子已经褪色了,边角被弹片削去一块,上面用朱砂写着“光复”两个字,是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他亲手写的。

    “这面旗跟了咱们五年。五次被打散,五次重新竖起来。”他的手指摩挲着旗面上的弹孔,“山海关的时候,咱们有三千人,现在还剩八百。但我告诉你们,这八百人是大浪淘沙留下来的,是种子。只要种子还在,队伍就能再长出来。”

    方大彪第一个站起来:“旅长,别说了。你指哪儿打哪儿。”

    顾长林叹了口气,也站了起来:“我去算算辎重,看看能带走多少。”

    ---

    六月十三,鸡叫头遍,部队就开始收拾行装。

    沈砚之站在叙州城门口,看着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从街巷里汇集过来。八百人,三百条枪,十二匹驮马,三辆破旧的辎重大车。士兵们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军装,脚上是磨破了底的布鞋,但每一个人走过来的时候,腰杆都是直的。

    这是他在五年血战里淘出来的金子。

    程振邦骑在马上,沿着队伍来回巡视,不时弯腰跟某个老兵说句话。他昨晚带先遣队摸黑出发,走了一夜山路,天亮才回来,眼圈发黑,但精神头很足。

    “横江那边的情况摸清了。”他勒住马,对沈砚之说,“滇军在横江镇有一个排,平时住在镇上,晚上喝酒赌钱,防备稀松。我让人放了话,说护国军奉命移防,要从镇上经过,让他们把路让开。”

    “他们怎么说?”

    “排长亲自跑到镇口迎接,还说要请咱们喝酒。”程振邦嗤笑一声,“这帮孙子,在北洋军面前软得像面条,在自己人面前倒是会来事。”

    沈砚之点了点头:“别节外生枝,从镇外绕过去。”

    队伍开始向城外移动。叙州城的老百姓三三两两站在路旁,有人往士兵手里塞馒头,有人把煮熟的鸡蛋往当兵的口袋里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拉住一个年轻士兵的手,抹着眼泪说:“娃儿,打完仗就回来,啊。”

    年轻士兵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快步跟上队伍,走出去老远才敢回头看一眼。

    沈砚之最后一个离开叙州城。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楼子上那面残破的护国军旗帜,然后勒转马头,催马追上了队伍。

    ---

    从叙州到盐津,直线距离不过百来里路,但走山路要绕出两倍。

    头三天还有羊肠小道可走,到了第四天,路就没了,全得靠向导在前面用砍刀开路。六月天的川南,又闷又热,林子里密不透风,蚊虫像一团团黑雾一样追着人咬。士兵们脱了上衣,把军装顶在头上,肩膀和后背被荆棘划得全是血道子,汗水一浸,火烧火燎地疼。

    方大彪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手拎着大砍刀,一手拽着向导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这他娘的什么鸟路?连兔子都不钻!”

    向导是个瘦小的川南老汉,缩着脖子嘿嘿笑:“长官,这条路三十年前就没人走了。要不是我年轻时在山里采过药,我也找不到。”

    “三十年前你多大?”

    “十九。”

    方大彪愣了一瞬,回头看了看老汉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咽了口唾沫:“那你今年四十九?”

    “四十九。”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焦黄的牙。

    方大彪不骂了,闷头继续砍路。他今年四十二,跟这老汉差不多年纪,可他觉得自己老了——不是身体老,是心里老。打了五年仗,死了那么多人,有时候半夜醒来,他还以为自己还躺在山海关的兵营里,窗外的海风把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那时候他才三十七岁,沈砚之比他还小五岁。他们俩站在山海关的城墙上,看着关外茫茫的雪原,沈砚之说:“大彪,总有一天,咱们会回来。”

    后来他们再也没回去过。

    ---

    第六天傍晚,队伍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沈砚之勒住马,站在山脊上往下望。夕阳正沉进云层里,把整片山谷染成了暗红色。一条银亮的溪水从山谷中间穿过,两岸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田里的稻子黄了一半,被山风吹得翻起一层层金浪。溪水上游,两座黑黢黢的山头并排而立,山腰上散布着几排矿洞,洞口堆着灰白色的矿渣,远远看去像两座雪堆。矿洞下方的山坳里,几十间土坯房挨挨挤挤地凑成一个小镇,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融进了暮色里。

    “那就是老鸦滩。”老马从后面赶上来,指着那片山谷说,“两个山头,左边那个叫乌鸦山,右边那个叫老鹰岩。中间那条溪叫白水溪,水是从雪山上化下来的,终年不断。盐井在白水溪上游,铜矿在乌鸦山和老鹰岩的山腰上。”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山风从谷底翻上来,吹动他的衣角,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草木的青涩味。夕阳落得很快,山谷里的光线一层一层暗下去,远处山坳里的灯火一颗一颗亮起来。

    “老马。”

    “在。”

    “你看这像不像山海关?”

    老马愣了一下,顺着沈砚之的目光往前看。山海关?那地方一马平川,北边是燕山余脉,南边是渤海湾,跟眼前这片层层叠叠的川南山地哪有半点相似?

    但他跟了沈砚之五年,知道沈砚之说的不是风景。

    “有点像。”老马点了点头,“都他娘的是个窝。”

    沈砚之笑了一下,很淡,像山风掠过水面时泛起的那一圈涟漪。他催马下山,马蹄踏碎了山脊上的碎石,沙沙地往山下滚。

    ---

    部队进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鸦滩的镇子比想象中更破败。说是镇,其实就是沿着白水溪两岸搭起来的几十间土坯房,唯一的石板路只有百来步长,两边是几间歪歪斜斜的铺子——一间杂货铺、一间酒坊、一间铁匠铺、一间棺材店。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熄,橘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叮叮当当的锤声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镇上的人早就跑光了,只剩下几个胆子大的躲在溪对岸的树林里张望。杨三刀的人提前一天到了,挨家挨户敲门,说沈旅长的部队要来驻扎,不抢粮不抓丁不扰民,让大家别怕。

    但老百姓还是怕。这些年,路过的队伍太多了——滇军、川军、北洋军、土匪、溃兵,哪一支路过了不是抢?区别不过是抢多抢少、抢完杀不杀。

    沈砚之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勤务兵,对程振邦说:“传令下去,各营按指定区域宿营,不许进民宅,不许动百姓一草一木。哨兵设双岗,天亮前谁也不许喝酒。”

    程振邦转身去传令。沈砚之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走到溪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站住了。月光落在溪水上,碎成一地银片。上游传来盐井辘轳吱嘎吱嘎的声响,那是杨三刀的人在连夜检修盐井。

    “旅长。”身后传来方大彪的声音,闷得像一面破鼓,“弟兄们都安顿好了,在溪边搭了窝棚。就是吃的——带的干粮只够撑三天了。”

    沈砚之转过身:“明天一早,打开盐井。老马已经联系了宜宾的盐商,第一批盐三天后运出去,换粮食回来。”

    “盐井的产量——”

    “够。”沈砚之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笃定,“我问过周知县,这口井虽然荒了两年,但盐脉没断,清理一下就能出卤。一天出两百斤盐不成问题。”

    方大彪不吭声了。他不太懂盐井的事,但他信沈砚之。这些年沈砚之说的话,没有一样没兑现过。

    夜渐渐深了。溪边的窝棚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堆,士兵们围着火堆烤干粮、补衣服、磨刺刀。有人低低地哼起了小调,是北方的小调,苍凉的调子在川南的夜色里飘荡,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进了异乡的山谷里,怎么也落不了地。

    沈砚之在溪边站了很久。月亮升到半空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砚之兄如晤:沪上新近成立一团体,旨在研究俄国革命之经验。有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想请你来沪一叙。

    这封信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次都在“俄国革命之经验”这几个字上停很久。

    俄国革命。那是去年冬天的事。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带兵从川南的山沟里钻出来,身上是泥,枪管是烫的,满脑子想的是怎么突破北洋军的下一道防线。俄国的事听起来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但现在,仗暂时打完了,他带着八百人在这个叫老鸦滩的山沟里落了脚,反倒有时间去想那些遥远的事了。

    陈仲甫在信里说的那些话,他半懂不懂。什么“劳工阶级”、什么“根本性变革”、什么“社会改造”——这些词他以前没听过,或者说,听过,但没往心里去。他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后来进了保定军校学的是步炮协同和攻防战术,再后来就是打仗,一年又一年地打仗,打完清军打袁军,打完袁军打北洋军,打完北洋军——他忽然发现,敌人越打越多,世道越打越乱。

    他打倒了清廷,袁世凯篡了位;他打倒了袁世凯,北洋军阀分了家。每一次他以为革命成功了,胜利的果实就从手指缝里溜走,烂在别人手里。

    是不是哪里出了错?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一直没想通。

    “想什么呢?”程振邦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碗热茶,递了一碗给他。

    沈砚之把信折好,塞回怀里,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当地的山茶,又苦又涩,但解渴。

    “在想以后的事。”

    “以后什么事?”

    “咱们打赢了袁大头,世道变了吗?”

    程振邦愣了一下,端着茶碗想了半天,老老实实地说:“没变。富的还是富,穷的还是穷。当官的照样当官,老百姓照样饿肚子。”

    “所以咱们还得接着打。”沈砚之把茶碗里的剩茶泼进溪水里,“但不是像以前那样打。”

    “那怎么打?”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老鸦滩上空那轮明月,月光把两座山头染成了银灰色,把溪水染成了一匹白练,把那些窝棚里的火堆染成了一地碎金。

    “先扎根。把根扎稳了,才能往上长。”他把空茶碗还给程振邦,“明天开始,兵分三路。你带一队人去清理铜矿,方大彪带一队人修盐井,老马带一队人勘察周边的荒地,画出可耕种的地块来。两个月之内,我要让这八百人吃饱饭。”

    “是。”程振邦行了个军礼,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你派人去宜宾,打听一下有没有书局卖新书的。什么《新青年》杂志、俄国人的书,只要是新的,都给我买回来。”

    程振邦疑惑地看着他:“你要看书?”

    “我要找答案。”沈砚之说完,转过身朝自己的窝棚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白水溪的水面上,随着水波一摇一晃。程振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窝棚的阴影里,嘴里嘟囔了一句:“找答案?什么答案?”

    他不懂沈砚之在想什么。但他信沈砚之。五年前在山海关,就是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年轻人站在城墙上,面对关外铺天盖地的清军铁骑,说了一句“跟我走”。他就跟着走了,一路走到现在。

    以后还会接着走。

    不管往哪儿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