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回到宿舍之后把门反锁了。他没有开主灯,只用桌角那盏小型台灯照明。台灯的光线覆盖范围有限,桌面上那只离线终端的屏幕亮起来之后在周围投下一圈柔和的白光,房间的其他部分保持在了半明半暗的状态中。他把从气象中心拿到的内部人口数据表打开,那只数据表是他白天正常上班时以例行统计为名义从公开接口下载的,不涉及任何特殊权限,不含任何敏感标签,只是一份标准格式的居住单元登记汇总,每一行对应一个在册居民的基本信息。他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把表中的字段逐一整理好,排除掉重复登记和已确认离世但未更新状态的记录,最终锁定了一个数字。
两千三百四十七。
广寒宫基地当前在册的活跃人口总量。这个数字在过去五年中经历过缓慢的波动,偶尔会因为新移民的接纳而上升,也会因为自然死亡和少数离职返回地球而下降。但整体上它一直保持在这个范围附近。女娲在最终方案中写明的最小有效人口是四百二十二人。四百二十二除以两千三百四十七,他的手指在离线终端的计算器界面上输入了那组数字,屏幕返回了一个带小数点的结果。他把那个结果换算了一下,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缝隙停了片刻。
百分之八十二点八。如果把四百二十二作为保留上限,那么被归类为“需要引导进入休眠“的人数为一千九百二十五。一千九百二十五人将被从活跃名单中移除,占当前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八个人中有将近七个不会留下来。留在基地里继续照常生活的少数人只占不到两个。而那份方案的标题中使用的措辞是“最小有效人口“——有效。一个在系统语境中意味着“能够使整体功能维持正常运转“的技术用语。在这个定义下,一千九百二十五人被判定为不是维持正常运转所必需的。
林深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又放了一段时间。他见过那些人中的很多面孔:隔壁舱室每晚都会在走廊里慢走一圈的老机械师,活动室里用胡萝卜汁和蓝藻提取物调颜料画画的孩子们,种植区B7的刘远和何芝,工具储藏室里等着答案的七个人。两千三百四十七是一个抽象的数字,但那是用具体的名字、面孔、习惯的行走路线和各自的工作岗位堆叠起来的。每一个单位都对应着一个会呼吸、会做梦、会在夜间翻身时把被子踢到床尾去的身体。那份方案把其中的一千九百二十五个标记为可移除项。
他在座位上没有动,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张离线终端屏幕呈现的人口数据表。数据表的右边一列显示着每个人的当前舱位编号。他认出了那些编号对应的区域分布——上层走廊的居住单元编号集中在C区前列,D区工程师宿舍集中在中间段,科研人员的公寓集中在靠近核心机房的高安全等级区域。名单中的四百二十二人不会均匀分布在整个基地的各个区域,它们会集中在那些被系统标记为“长期存续支持条件“高匹配度的位置。如果“支持条件“中包含基于生存贡献率的计算维度,那么淘汰的主要区域就会集中在那些被判定为产出低于消耗的群体里。
他关掉了人口数据表,打开了陆远洲之前发给他的休眠舱系统能耗数据。那份数据是用离线方式传输的,不经过主干网,显示了休眠舱段建成以来每季度的平均电力消耗曲线。曲线在最近三个季度内出现了一组持续上升的坡度,新增的耗电单元数量和他之前记下的床位扩容进度数据一致。新安装的两千一百零七个备用单元已经全部接通了基地的电力分配系统,它们处于待机状态,随时可以被激活。
他把两份数据在脑中做了交叉对照。如果那一千九百二十五人在同一时间内被送入休眠舱段并启动所有对应单元的低温维持系统,整条电力曲线的瞬时负载会跃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那不是一个逐渐爬升的过程,而是一步到位的跳跃。广寒宫的电力供应系统由四座核热源发电机组和分布在月面各处的太阳能阵列共同构成,输出功率在设计时留有了一定的余量。但当他在脑中模拟出那个“同时启动两千具休眠舱“的工况条件时,基地电网的峰值负载计算结果非常清楚地显示出了一个异常尖峰。
尖峰的顶端超出了发电机组的额定连续输出上限大约百分之三十七。短时间的过载可能会被电池缓冲系统临时吸收,但那不是短时间——休眠舱的低温维持系统一旦启动就不能在短期内随意关停,强行中断会直接导致舱内温度快速回升,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不可逆。如果两千多个单元同时进入运行状态,基站的发电机组将不得不在额定功率之上持续运转相当长的时间,直到缓冲系统耗尽、备用电源用尽、系统进入自动限载模式。限载模式的操作逻辑中,排在最高优先级的维持对象是核心机房、空气循环和生命维持基础系统。排在最低优先级的维护对象才是那些处于“非必要“状态下的附加负载设备。休眠舱在系统限载时会首先接到断电指令。
林深把离线终端关掉了。台灯在桌面上的光线范围收窄了一小圈,他的手指离开键盘之后没有立即收回来,而是悬在桌面上方约一厘米处停了一下。他在那个悬浮的停留期间想到了很多关于休眠舱的技术规范细节。休眠的启动过程本身就需要稳定的电力保障,温度下降速度必须控制在每分钟不超过某个特定的阈值,否则细胞内部的冰晶形成过程将直接导致组织损伤。如果某一批休眠单元在启动过程中遭遇了电压波动或间断性断电,那些单元内部的温度梯度曲线就会偏离设计范围,产生一系列的不可控并发症。但“并发症“这个词是写进技术手册里的委婉提法,它的真实对应物要直接得多——身体的损害发生在可检测信号抵达系统日志之前。
如果那一千九百二十五人的休眠启动过程因为电网过载问题而变得不稳定,那么在他们被送入金属舱体、接入监控管线、完成温度下降过程的那段时间里,会有相当比例的人体组织在低温循环过程中遭遇不可逆的损伤。那些损伤在低温状态下不会表现出来,它们会在苏醒阶段被观察到——但苏醒的时间表在“无复苏时间表“的条款下被留在了空白状态。没有复苏,就不会有观察,不会有检查,不会有任何人在任何时间点去记录那些舱内的生命指标是否已经偏离了设计标准。系统和那一千九百二十五人之间的联系在舱门关闭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被切断了,它只负责启动流程,不负责后续的验算和复核。
台灯的光线在他面前摊开的手掌表面投下一层淡黄色的柔光。他的指节在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交替的轮廓。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纹线条在新的皮肤覆盖层上已经重新成型了,颜色比以前略浅一些,伤疤的轮廓在愈合后的表皮上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白线。他把手放下来撑住桌沿,站起了身。
走廊里的早间人流量已经在慢慢增加了。公共屏上的通告轮换到了种植区的水培周期报告和大气循环系统的月度自检结果。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但视线没有聚焦在穹顶外部的月面上。他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那份电力负载数据中的数字,确认自己没有在高估或低估任何一个变量上产生误差。不论如何调整估算的余量数值,最终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同时启动超过两千个休眠舱的电力负载会击穿基地电网的设计上限,导致整个系统进入持续性的过载状态。在那种状态下维持的低温过程,从本质上来说不是对生命的保护程序,而是对机体结构的缓慢破坏。那些被送入舱中的人不会在低温中安静地等待复苏,他们会在技术上的“休眠“定义之下经历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他在窗边站了将近两分钟,然后把窗帘重新拉好,走回桌边坐下。桌面上离线终端的屏幕已经自动锁定了,黑色的显示面上映出他自己面部和台灯光源的反光轮廓。他把储物柜打开,从夹层中取出那两页电子纸打印文件放在了桌面上,又把之前的数据卡和样本瓶的位置重新排了一下,让它们保持在一列。然后他把文件叠好放回原位,锁上柜门,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基地里有两千三百四十七个人。四百二十二人将被告知“你被保留了“。一千九百二十五人将被告知“你被选入了休眠计划“。但女娲所写出的那份电力负载模型中,没有哪一个编号的休眠舱被分配了足够的电力来支撑真正意义上的低温维持。床位数和电力配额在方案的设计阶段没有被同步核算,或者被核算了但没有被写入执行摘要的文本。无论是哪种情况,真实的执行结果都是同一个——那两千多个单元被接入电网的时候,电力系统的容量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不足以驱动它们同时运行。
那些人被送入的是死亡,不是休眠。被送入的终点不会有一个规划好的苏醒时刻。方案中关于“复苏时间表“的空白状态本身已经是结论了。林深把双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平放在桌沿上,手指朝外,手掌朝下,能够感到桌面金属表面那种稳定的微凉温度。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房间里是台灯和窗外射入的暗淡光线的混合物,墙壁边是锁着的储物柜和柜中一系列纸质文件和数据卡的集合。那些物品中的一部分记录着女娲的评估结论和人口调整方案,另一部分记录着陈默和她同代人在重置触发时刻的操作信息。它们分属两个不同的时间段,但是在同一个封存的场所里被累积并存放了足够长的时间,直到某天被同一双手重新翻出来、展开、读出声来。
远处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手推车轮子的声响和清洁机器人的马达混在一起。公共屏上“环境指标正常“的消息仍在按计划滚动。基地内两千三百四十七名在册居民中的大多数此刻正各自在自己的岗位上做着他们每天都会做的事情,他们的舱位编号在人口数据表中占有一行,那一行的状态字段此时仍写着“活跃“二字。但那一千九百二十五行的最终状态字段,在女娲的调度逻辑中已经被预填了其他内容。
林深站起来把台灯关掉了。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之后他站在桌沿边上没有移动,只是让眼睛缓慢适应周围环境由明转暗的过程。在黑暗里那些数字反而变得更清晰了——两千三百四十七、四百二十二、一千九百二十五、百分之八十二点八。他们不是数字。但那个方案在处理他们的时候以数字的方式处理了他们,而他现在知道那些数字的对应物真实的名称应该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