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方向的路越走越荒,但途中并非空无一物。
秦墨走了两天,沿途陆续经过几片废弃的村落和一处不知哪个朝代留下的夯土城垣。那些废弃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异常的阴气波动,只是寻常的荒芜,风化了多年的土墙和长满野草的院落安安静静地卧在原野上。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古鼎的状态——鼎腹气旋的偏转角度随着他每走一段路都在极其缓慢地微调,像一根针在被什么东西的磁场一点一点地牵扯着。
第三天傍晚,他走到了一片地势微微隆起的高台地上。台地不大,方圆约莫百步,高出周围荒原大约一丈多。台地中央立着一座残破的石质碑亭,亭顶早塌了,四根石柱剩了三根,其中一根断了一半斜斜地撑着残存的横梁。亭中竖着一块青灰色的石碑,石碑有一人多高,表面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但整体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没有碎裂。
秦墨走近碑亭,古鼎在他怀中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所有跳动都清晰的一次颤动。他用掌心按在石碑的背阴面上感受了一下,石质粗粝冰凉,表面有几道深深的风化沟槽,看不出原本刻了什么。但他把古鼎贴着石碑底座放下去的时候,鼎身的阵纹自行亮了一层,暗青色的光芒从鼎腹蔓延到石碑底座上,底座与地面相接的缝隙中浮起了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淡金色薄膜。
薄膜覆盖的区域大约两尺见方,质地像凝固的油脂,半透明,里面隐约能辨认出一些纹路。秦墨蹲下来用指腹碰了碰那层薄膜,触感柔韧微温,和他之前在道观照壁上摸到的那层封禁气息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老。吞天犼从他丹田中探出头来扫了一眼,金瞳微微眯起:“鼎身原主人的东西。这层薄膜是被古鼎之力固化过的某种印记,保存了很久了,估计有几千年。“
“里面封的是什么?“
“不像是实物,更像是一段信息。你用古鼎和它对一下就能打开。“
秦墨把古鼎从底座旁拿起来悬在薄膜上方,让鼎腹的阵纹正对着那层淡金色薄膜。完整阵纹的光芒在接触薄膜的瞬间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那层半透明的薄膜如水波般荡开一圈涟漪,表面的金色光泽流动起来,在秦墨面前凝聚成了一段不太清晰的文字投影。
文字笔画古拙,但勉强能辨认。秦墨凑近了看,头两行写的是:“镇鼎初成之时,游历北境七载,留此印记,以传后人。“下面跟着一行小字,是一处方位描述:“北行三百里,有山名青崖,山腹中空,内藏一道。道中封有本座一缕魂识,若后世有持鼎之人路过于此,可取此识,以全鼎魂。“
文字投影在秦墨读完最后一句之后缓缓消散了,那层淡金色薄膜也跟着褪去了光泽重新隐入石碑底座的石质中。秦墨把古鼎放回怀里站起来,望着北面的方向。三百里,青崖山。这段文字是铸造或者持有古鼎的前人留下的“路标“,在青崖山中还封着一缕魂识等待持鼎者去取。
“魂识有什么用?“秦墨问丹田里的小兽。
吞天犼的尾巴尖摆了摆:“魂识是强者主动分割出来的部分记忆或者意识片段,封存之后可以保持很长时间不散。这位前辈能操作古鼎,说明他当年至少已经掌握了鼎的大部分力量。他留的魂识里应该包含了关于古鼎使用方法的经验,或者某些你目前还不知道的信息。总之,值得去取。“
秦墨在碑亭中又站了片刻,确认薄膜不会再浮现其他内容之后,迈步离开了高台地。他沿着石碑指示的方向继续北行,这一带的地势比较平坦,走起来速度不慢。夜间赶路的时候古鼎的温热持续输送着精元,三枚魂印运转顺畅,第三枚边缘那道裂纹彻底消失之后整个丹田的阵列更加平衡稳固。
第二日中午,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山的轮廓。那是一片灰青色的山脉,主峰远远看去山体表面覆盖着深色的苔藓和岩缝间生长的矮松,峰形陡峻但并不十分高耸,目测高度在数百丈上下。秦墨走近到山脚下的时候注意到主峰西面有一面岩壁的颜色比别处略浅,像是被水流冲刷或者人工修整过,表面相对平整。
他绕到那面岩壁前站定,古鼎自行温热了一分。岩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色苔藓,秦墨用匕首把苔藓刮掉一片,露出下面的石面。石面上隐约刻着一道宽阔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和古鼎基座上的第一道纹路一致。顺着纹路的走向继续清理了大约丈许范围,岩壁上渐渐露出了一整幅丈许宽的门形轮廓——那是人工凿出来的石门,门缝被苔藓和风化的石粉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轮廓完整地保留了。
秦墨把古鼎按在石门正中央的凹陷处,阵纹的光芒漫入门缝之中,石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响动,像是某个停转了许多年的齿轮重新被拨动了。石门朝内缓缓退开了半尺宽的缝隙,足以容一人侧身通过。缝隙里涌出一股干燥的、带着古老尘土气息的风,不冷,只是纯粹地陈旧。
他侧身挤进石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岩壁平整光滑,每隔数步就有一道凹槽,凹槽里嵌着黯淡的粉末状残留物,像是很久以前点过灯油的位置。通道本身并不曲折,走了大约两百步之后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间圆形石室。
石室不大,直径约莫两丈余,穹顶呈圆弧状收拢,正中央的地面上突起一座齐腰高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巴掌大的石匣,石匣表面刻满了和古鼎阵纹类似的线条。秦墨走近了看,石匣合得很严实,没有锁扣也没有缝隙,像是一整块石头中间掏空了。他把古鼎靠近石匣,石匣表面的线条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匣盖与匣体之间的界线浮现出来。
秦墨把匣盖轻轻推开,里面安放着一枚拇指肚大小的灰白色珠子。珠子表面光滑温润,内部隐约能看到流动的雾气一样的物质在缓慢旋转。他把珠子拿起来捏在指尖,一股浑厚而温和的魂力触感从珠子表面渗透进他的手指,其中夹杂着一些零碎的、像是被压缩过的意识片段——说话的声音、符文的形状、某种熟悉的气味。那些片段太碎了,像是碎瓷片,需要某种方式才能把它们拼合起来。
“直接吞进去。“吞天犼的声音从丹田里浮起来,“这就是魂识珠。你把它吞进古鼎里炼化,里面的信息自然能融入你的意识中。没什么危险,这是善意的遗赠,不是陷阱。“
秦墨把灰白珠子放入古鼎腹中,完整环形阵纹自行流转起来包裹住珠子。珠子在鼎腹中缓缓融解,那些碎片的意识信息在炼化过程中一一拼合成型,然后化为一股清晰的知识流涌入秦墨的脑海。他闭着眼接收了好一阵,等那股涌入停止之后他睁开眼,脑子里多了一部分内容。
是关于古鼎第五层阵纹的使用方式。那位前人在魂识中留下了“阵纹推演口诀“——一套利用鼎身核心气旋的旋转惯性来催动第五层阵纹加速运转的手法,可以让古鼎的炼化和吞噬效率在短时间内提升将近五成。虽然只是技巧层面的提升,没有开启新的阵纹层,但对秦墨来说已经非常实用了。他可以随时把鼎身的运转效率拉上去,比之前只能依赖基础阵纹自动运行灵活了太多。
秦墨在石室中盘坐下来,按照口诀试着运转了一轮。古鼎的气旋转速在他意念催动下明显加快了一截,炼化反馈回经脉的精元密度同步提升,三枚魂印在这股增强的能量润泽下微光闪动,第三枚的光芒甚至比前两枚还要亮了一分。他收了功感受了一下,经脉没有出现不适,说明口诀是稳妥的,不需要额外的条件就能用。
他把石匣盖好放回石台上,站起来环视了一圈石室。四壁平整,穹顶圆润,除了石台和石匣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这里就是那位前辈存放魂识的地方,年代久远但保存完好。秦墨在石室中站了片刻算是对这段遗赠的尊重,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走出了石门。
石门在他出来之后自行合拢了,那道丈许宽的门形轮廓重新隐入苔藓和风化石粉之中,像是从未被打开过。秦墨把古鼎在怀里按了按,山风从青崖山的岩壁间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初秋的日头晒在脊背上暖和明亮。
他站在山脚下的石滩上朝四面望了望。北面更远处的地平线延伸向一片更开阔的原野,南面是他来时的路,东面和西面都是连绵的矮山。古鼎在他怀里温热地脉动着,没有新的指引,暂时没有新的方向。
秦墨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把刚才从魂识中吸收到的阵纹推演口诀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确保记住了每一个细节。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选了东面矮山之间的缝隙走了进去。那边没有鼎的指引,只是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之后想往那个方向走走看。
山缝间的路很窄,两旁是高耸的灰岩峭壁,只留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正午的日光从夹道正上方照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笔直的光带。秦墨走在光带中央,古鼎在他怀中规律地温热着,三枚魂印在丹田中稳定地旋转。
他走出夹道的时候日光正好偏西,前方的视野重新开阔了。一片新的、他从未见过的原野铺展在眼前,远处有炊烟升起,像有人烟的聚居地。秦墨脚步没有停,朝着那片炊烟方向走去。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晚霞烧红了西边的半边天。古鼎在他怀里持续地温热着,像一条始终不会断的暖流,平静而稳定地陪伴着他走向日暮之下的前方。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