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传来金属摩擦声。
“咔、咔、咔……”
闸门沿城墙滑道压下。
陆景闻到铁锈、血腥和湿土混成的臭味,胃里翻腾。
“跑!破烂别管了,往里冲!”黑熊握紧独轮车车把,推着车往瓮城深处撞去。
几十名浑身带伤的景字营残兵沿马道逃下。
还是迟了。
千斤闸从内城墙上坠落。
“砰!”
瓮城震了一下。
青石缝里的雪泥和碎冰弹起,糊了众人满头满脸。
独轮车撞上闸门。
黑熊被反震掀翻,车板翘起,陆景右腿夹板砸在车辕上。
伤口渗出的血透过布条,滴进雪泥。
“艹!”
陆景双手扣住车沿,险些栽下车。
他缓了口气,抹掉唇边的血。
通往内城的路,被生铁千斤闸封住。
瓮城外,阿雅率三千黑狼部精骑撞击南门。
瓮城内,闸门横在眼前。
退路断了。
陆景撑着木拐下车,单腿站定,朝内城墙望去。
顾长风披着新制紫貂大氅,捧着手炉站在城头。
两排中军亲卫列在他身后,重弩的铁簇对准瓮城。
徐有才站在顾长风旁边,面白如纸,手中展开盖着主将大印的公文。
陆景眯起眼。
徐有才昨夜还关在南门地窖,顾长风的人已经把他接了出来。
“北玄军第八营代百户陆景听令!”徐有才清了清嗓子,尖声宣读,“查陆景违抗军令,擅离职守,致南门防线空虚;又暗通北蛮,意图献关。主将有令,封锁内城,第八营全员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瓮城安静下来。
兵卒都愣住了。
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刮得脸生疼。
王猛手里的破盾砸在脚背上。
他张着嘴,眼中发直。
“放你娘的连环罗圈屁!”黑熊爬起身,冲城头大骂,“昨晚老子们砍了两百多个金帐先锋,把脑袋送进主将大营,转头就成通敌了?顾长风,你想借完刀就杀人灭口!”
顾长风看着他,没有开口。
“开门啊!”一名新兵扔了断刀,跪到千斤闸前,双手扒住铁栅栏,“顾大人!我没通敌!家里还有老娘,求您放我们进去!外头三千骑兵,我们都得死!”
哭喊传开,又有兵卒丢下兵器,跪进雪水里磕头。
他们敢跟北蛮拼命,却受不了被自己人堵在门外,送去喂狼。
“顾先生。”陆景吐出血沫,木拐敲了两下石板,“两个时辰前,你给了老子五百斤精铁和几十两抚恤银。现在又给老子扣通敌的帽子。兵部查账时,你拿什么填这个窟窿?”
顾长风拨着手炉里的炭火:“五百斤精铁,是本官念第八营戍边辛苦,私下给的赏赐。至于通敌,黑狼部三千精骑已经打到南门。陆百户若是清白,他们为何专挑南门进攻?本官封锁内城,是为守住雁门关,也是为大炎清除逆贼。”
陆景明白了。
顾长风知道他握着走私军械、倒卖粮草的暗账,还知道顾家给金帐王庭引路的密文。
陆景活着,顾家就得掉脑袋。
黑狼部来得正合顾长风心意。
等骑兵踏平第八营,顾长风再放几轮箭,做出击退蛮兵的架势。
陆景会背上卖国罪名,顾长风则成了守城功臣。
“艹。”陆景抹去下巴血水,“老子还以为你吐银子,是想服软。原来早把坑挖在这儿了。”
他望向跪在闸前的兵卒,厉声喝道:“都站起来!”
新兵还在哭喊。
陆景上前,抡起木拐砸在一人肩背。
“砰!”
那人扑进雪泥,哭声停住。
“哭能把铁门哭开?”陆景扫过众人,“顾长风关门,是怕我们把他的脏事捅出去!他拿废铁换走真军械,把你们过冬的粮食卖给金帐王庭。我们活着,他就得死!”
“你们还当自己是北玄军?在他们眼里,咱们就是顶罪的夜壶,用完就扔!”
王猛弯腰捡起破盾,手臂绷紧。
黑熊盯着城头的徐有才,牙齿磨得作响。
姬如雪抽出短刃,刀尖斜指雪地:“关门屠兵,再栽赃通敌。顾家这块牌坊,该砸了。”
“求生必死!”陆景握住木拐,一字一句道,“顾老狗要借北蛮的手,把咱们全埋了。既然都得拼命,老子下地狱前,也要从他身上撕几块肉!”
南门木板裂出数道缝。
攻城锤已经撞了半炷香,木屑和灰土不断掉落。
“听令!放弃外墙,退进瓮城死角!”陆景下令,“黑熊,带人砸通十二间破屋的隔墙,咱们从屋里走,不上街面!”
“老赵,把伙房的火油、碎瓷片、铁蒺藜和马粪,全铺到主道上!”
“王猛,带弓弩手上屋顶,专射马腿!马倒了,骑兵就得下地跟咱们拼刀!”
众人仍在迟疑。
陆景揪住王猛衣领,把脸凑过去:“怕死?”
王猛嘴唇发抖,没有回答。
“怕就抹脖子,老子不拦。但手里还握着刀,就记住一句话!”
陆景拔出军刺,指向天幕。
“北蛮子的死,顾家也得亡!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干活!”
黑熊提起大锤冲进破屋。
“哐当!”
土墙破开大洞,砖泥砸落。
八十余名残兵也动了起来。
有人砸墙,有人搬木料,有人往主道倾倒火油、陶罐和铁蒺藜。
沈清秋带着老兵分发箭矢。
她把暗账贴在胸前,将备用短弩塞进陆景手里。
陆景接过短弩,朝她点头。
城头上,顾长风看着瓮城里的动静,面色沉下去。
第八营没有崩溃,这群本该等死的残兵钻进了各处破屋。
徐有才擦着冷汗:“先生,陆景这疯子要打巷战。要不要先放箭除掉他?”
顾长风摇头:“第八营躲进屋里,重弩难以命中。无差别放箭,会让阿雅以为内城设伏。让他们斗。三千黑狼精骑压进去,陆景撑不了多久。弩箭留着,等蛮子靠近内城再用。”
陆景被两名老兵架进一间破屋,靠在砸开的墙洞边,望着外墙大门。
右腿伤口还在渗血。
他抓起灶灰和布条压住伤口,绑紧后活动了两下腿。
“陆头儿。”瘦猴握着玄铁刀蹲在旁边,“咱们能活吗?”
“看阿雅有多贪。”陆景擦过军刺锋刃,“她想要的是雁门关,不会把三千骑兵都塞进窄巷。她肯让人下马,咱们就有近身拼刀的机会。”
城外,阿雅骑在乌黑战马上,看着瓮城。
先前进去探路的十余骑,一个都没出来。
城内狭窄,两侧破屋挡路,内城闸门已经落下。
这是个陷阱。
黑狼部千夫长提着弯刀催促:“首领,南门要破了!顾长风关了内城,守军都堵在瓮城。现在不冲,这一仗就白打!”
阿雅沉默片刻,开口道:“先头百骑入城,其余人列队待命。谁敢抢功擅进,斩。”
“轰!”
南门门轴断裂,两扇木门砸进瓮城。
百余名黑狼部铁骑举刀冲入。
前排战马踏上主道,火油、马粪、碎瓷片和薄冰铺满地面。
最前方战马打滑,横着摔倒。
骑兵被甩出,头撞青砖墙,当场毙命。
后方骑兵来不及勒马,连着撞成一团。
“放箭!”陆景下令。
王猛从屋顶起身,重弩瞄准马腿,扣下悬刀。
箭矢从屋顶、墙缝和窗洞射出,钉入战马关节。
战马倒地嘶鸣,骑兵翻身下马,靴底又被碎瓷和铁蒺藜刺穿。
一支狼牙箭穿过破窗,钉进屋顶。
“噗!”
老刘胸口中箭,从屋檐滚落。
“老刘!”王猛红着眼,又射出一箭。
瓮城入口堵满人马。
城外,阿雅握紧缰绳。
内城墙上,顾长风抬起手。
两排重弩转向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