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气斩来,空气里响起布帛裂开的锐鸣。
陆景右腿的夹板在地上一撑,身体贴地滚开。
青灰刀芒擦过右臂,棉袄裂开,皮肉随之翻卷。
小臂上多出一道三寸长的血口,血沿着手肘往下淌,露出的骨茬泛着白。
剧痛钻进骨头里。
陆景低头扫了一眼伤口,心里骂开了。
这娘们开挂了吧!
前世在热带雨林里和毒枭交火,他见过枪、见过雷,也没见过这种能隔空切肉的刀法。
通脉境巅峰的内力外放,足够把人搅成肉泥。
阿雅站在碎窗框上,白狼皮大氅被风卷起。
她垂下视线,扫过陆景腰间刻着“景”字的箭簇。
南门久攻不下,黑狼部死伤的勇士越来越多,根子就在这个瘸腿的北玄军小卒身上。
杀了陆景,城中边军的那口气也该断了。
阿雅手腕翻转,乌黑弯刀划出一道横光。
陆景抓起脚边的木门砸过去。
刀气撞上木门,门板裂成碎片。
木刺扑到陆景脸上,在他脸颊划出几道血印。
“上来就扒衣服,黑狼部的娘们都这么奔放?”陆景一边后退,一边冲阿雅咧嘴,“你这架势,倒像是看上爷了。”
阿雅冷声道:“你的嘴还能动,说明刀下得太浅。”
陆景借着木屑遮挡,拖着伤腿退入阁楼深处。
夹板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断续血痕。
右腿早就失了力,每退一步,膝盖都像被钝刀反复剐过。
阿雅脚尖一点,逼近得极快。
陆景清楚自己的分量。
现代格杀术讲的是抢先机、攻要害,可对上速度和力量都压过自己一截的通脉境高手,他连贴身缠斗的资格都没有。
内力,是他眼下最要命的短板。
阁楼里堆着旧桌椅、烂草席和几口弃置的陶罐。
陆景抓起一只陶罐,反手砸地。
白色粉末混着碎瓷炸开,石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阿雅左手挥动大氅,内力卷起一阵劲风,将石灰挡在身前三尺外。
“同一招用第二次,只会送你死得更快。”阿雅穿过白雾,弯刀直刺陆景咽喉。
陆景侧身矮下,黑红军刺贴着刀背向上挑去,军刺直指阿雅持刀的手腕。
这一击抓得很准。
阿雅却只是一翻手腕,弯刀刀柄砸在军刺上。
陆景虎口崩开,军刺险些飞出去。
他被震得倒退数步,后背撞上承重柱,胸腹翻江倒海。
这娘们腰细腿长,力气怎么比草原壮汉还狠?
陆景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他扶着木柱喘气,额头冷汗混着灰尘流过眉骨。
右腿的血已浸透夹板,麻木感从脚底蔓到大腿,膝盖随时都会垮下。
“跑啊。”阿雅提刀走来,刀尖的血滴落在木板上,“方才不是很能跑?”
陆景靠着柱子笑了笑。
“商量件事。”他吐掉一口血沫,“你把面具摘下来,让爷看看脸。长得合爷胃口,投降的事可以谈。”
阿雅握紧刀柄,声音里带了杀意:“我会先割掉你的舌头,再慢慢拆你的骨头。”
百步外,钟鼓楼投下大片阴影。
秦断立在屋檐下,灰布衣衫被风吹动。
他双手藏在袖中,视线越过残墙,落在那座摇摇欲坠的阁楼上。
长公主藏在下方废屋,几十名边军守着。
秦断今夜奉命护卫,也背着另一道密令:三日之内查清雁门关内鬼,找出与黑狼部私通的人。
陆景是他抛出去的饵。
秦断若在此处现身,顾长风埋在暗处的眼线便会知道,银狼卫还有人留在雁门关。
三日期限已过了两日,他手里只有几条断线,还差最后一个递消息的人。
可陆景快撑不住了。
秦断抬起右手,袖中扣着三枚乌黑铁钉。
只要阿雅再往前一步,他就会出手。
就在这时,阁楼侧墙传来闷响。
一下。
又一下。
土墙裂开细纹,尘土从缝里落下。
阿雅的刀锋已对准陆景脖颈。
陆景退无可退。
刀光劈下。
轰!
侧墙炸开,砖石泥土飞满阁楼。
一道佝偻身影撞进来,手中残缺玄铁刀横在陆景身前。
当!
弯刀与玄铁刀撞在一起,震得房梁发颤,屋顶残瓦接连坠下。
陆景被气浪推得歪向一侧,扶住木柱才站稳。
他抬头望去,挡在前面的老兵穿着旧棉袄,腰间挂着酒葫芦。
梁照夜。
伙房里偷酒喝的梁照夜,平日总弓着背,见谁都赔笑的梁照夜,此刻腰背挺直,手臂肌肉撑起棉袄,玄铁刀上的豁口沾满血与灰。
他鬓角的白发失了颜色,脸上却多出一股军中老卒才有的狠劲。
“老东西,你藏得够深。”陆景骂了一句。
梁照夜头也不回:“头儿,这娘们扎手。你带着残牌走,俺也去替你拖住她。”
阿雅盯住梁照夜,面具后的声音冷得发硬:“通脉境巅峰。北玄军的炮灰营里还藏着你这号人物,顾长风真是瞎了眼。”
梁照夜吐出一口血沫。
他清楚自己的身子。
气血败了多年,这身修为是从枯骨里压出来的。
玄铁战诀每运转一息,都在折他的寿数。
可陆景不能死。
第八营死得只剩这点人,陆景是他们活下去的指望,也是玄铁残牌选中的人。
“铁锋何向!”
梁照夜放声大喝,脖颈青筋绷起。
“山河寸血,百战无归!”
玄铁刀向前压去,刀上杀气翻涌,带着战场上尸骨堆出的血腥。
阿雅脚下退了半步,靴底碾碎一块木板。
“拿命换半步,值得吗?”阿雅冷笑。
梁照夜咧开嘴:“老子这条命,本来就该埋在雁门关外。能替头儿挡一刀,值了。”
阿雅不再开口,弯刀接连斩出。
梁照夜挥刀迎上。
他不守,只攻,招招都往同归于尽处去。
刀锋划开他的肩膀,割破他的大腿,血洒在地上,他脚步仍未乱。
“走!”梁照夜冲陆景吼道,“别让老子白死!”
刀风扫过他的腰间,酒葫芦的绳结断开。
葫芦滚到陆景脚边,塞子撞飞,酒液淌入木板缝隙。
梁照夜余光扫过酒葫芦,低声骂道:“俺也去攒了半年……”
话未说完,阿雅已经抓到他气血回落的一线空隙。
她侧身避开玄铁刀,左膝撞向梁照夜胸口。
闷响传开。
梁照夜胸口凹下去,身体撞穿后墙,跌入外面的废墟。
“老梁!”陆景喊出声。
梁照夜撑着地,想去够落在雪里的玄铁刀。
手抬到一半,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胸前的棉袄。
他的手落了下去。
风雪从墙洞灌入,卷起地上的灰尘。
阿雅甩去刀上血迹,踩着碎木板走向陆景。
“现在,谁还能替你挡刀?”她问。
陆景没有理她。
废墟里,梁照夜一动不动。
那个发军饷时总替他挡事的老头,那个教他边军规矩的老头,倒在雪和泥里,酒葫芦里的浊酒混着血水流开。
陆景握紧军刺,手背青筋跳动。
去他娘的战术。
去他娘的撤退。
他扯开衣襟,将手探入怀中,握住那块边缘带着火灼痕迹的玄铁残牌。
残牌烫得吓人。
热流从掌心灌入手臂,穿过胸腹,冲向麻木的右腿。
断裂的筋骨被热意贯穿,陆景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发响。
右腿绷直。
夹板撑住地面。
陆景一点点站起身,血顺着夹板滴落。
钟鼓楼上,秦断袖中的铁钉悄然松开。
他望着陆景手里的玄铁残牌,低声道:“梁照夜,你终究还是把命押上去了。”
阁楼内,陆景抬起头,脸上的血污遮不住那股凶气。
“你刚才说,没人替我挡刀了?”
他握着军刺,朝阿雅迈出一步。
“老子今天,拿你的头盖骨当夜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