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某省,临海武道院第二宿舍楼。
凌晨三点过五分。
窗外正下着瓢泼大雨,冷水顺着老旧的铁皮水管哗啦啦地往下灌,在寂静的走廊里激起一片沉闷的低鸣。
钥匙在锁孔里摩擦转动的声音异常刺耳,像是一根生锈的细针,在每一个值班人员紧绷的神经上用力刮擦。
值班学生小王死死盯着门把手。那扇老旧的绿色胶合板木门上,铜质的把手正在一点点往下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小王啊,你在里面吗?妈给你送被子来了,外面雨这么大,你怎么不回家睡觉啊?”
门外传来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能融化冷雨。那声音带着小王最熟悉的南方口音,连说话时习惯性拖长的尾音都一模一样。
小王的手不受控制地往前伸了一半,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那声音实在太真实了,甚至让他闻到了母亲身上常有的那种老式雪花膏的淡淡香味。他白天刚经历了一场六个小时的气血压迫训练,整个人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浑身的肌肉都在酸痛,潜意识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赶紧回家,躺在自己熟悉的小床上,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只要拉开这扇门,就能彻底解脱。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撕扯。
“别碰门把手!”
宿舍二楼的拐角处,宿管陈老师快步走了出来。这位年过五十的宿管老师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动作极其麻利,几步抢上前,一把掐住了小王的肩膀。她的指甲几乎陷进小王的肉里,巨大的疼痛瞬间让小王打了个冷战。
“背对门,都给我坐下!”
陈老师转过头,对走廊里其他几个悄悄探出头来的武道生低声喝道。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却透着股让人无法违抗的坚决。
“小王,看着我,不许往门那边看。”陈老师半蹲下身子,死死盯着小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的手,告诉我,我这只手有几根手指头?”
她把右手伸到小王面前,大拇指微微往掌心里缩了缩。
“四……四根,不对,是五根。”小王使劲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感觉眼前的重影正在一点点消退。
“今天晚上加练完,你在食堂吃的是什么?”陈老师一边用手背贴了贴他滚烫的额头,一边继续追问。
“吃……吃了两碗白米饭,还有半盘红烧肉。”小王大口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强行挤出来的。
“红烧肉里放了什么配菜?老刘给盛了几块土豆?”
“是土豆,切成块的土豆,老刘手抖,没给盛几块,就两块土豆,有一块还被小李抢走了。”小王咬着牙,随着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常细节脱口而出,脑子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拖出门外的归家幻觉,终于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与此同时,在江北的临时指挥室里,方照夜正紧盯着面前的监控传输画面。画面里是南方宿舍楼的实时红外影像。红外光束下,走廊里空空如也,连一丝微小的热源反应都没有,但木门上的铜把手却确实在以一种恒定的速度缓慢下沉。
“不要去验证门外是不是亲人。”方照夜按下通话键,迅速对南方的联络员发出提醒,“门外的规则会直接读取目标的记忆碎片,进行最符合心理预期的声音拼凑。任何验证真伪的尝试,都会被规则视作响应。”
“那……那我们该怎么验证?”耳麦里传来南方值班员有些发颤的声音。
“只验证木门背面的物理挂件。”方照夜的目光落在另一侧的对比数据上,“下午挂在门背后的红水桶和洗脸盆,位置有没有发生偏移?如果有,立刻用物理手段堵门。只要锁闭的概念不被打破,门外的诡异就无法强行穿透实体。”
而在江北幼儿园的安抚室里。
睡在垫子上的大顺有些烦躁地蹬了蹬腿。
它刚才正梦见自己趴在一张巨大的餐桌前,面前摆着满满一盘散发着热气的酱牛肉。可就在它准备一口咬下去的时候,桌子底下突然冒出了无数条反射着红外光的重影,把它的饭盆晃得直晃眼。
啧。
谁家好人把探照灯装在饭盆底下?
狗眼都快被晃瞎了。
大顺极其不满地抖了抖耳朵,把埋在肚子下面的大脑袋往外拱了拱,嘴皮子抽动了两下,极其敷衍而嫌弃地从喉咙深处憋出了一身粗重的嗷叫:
“汪……”
叫完这一声,它翻了个身,用后腿在脖子根上抓了抓痒,接着便重新把大屁股对准了屏幕的方向,继续美滋滋地打起了呼噜。
而在指挥大厅里,技术人员看着屏幕上突然亮起的红色警报,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报告方专家,X-00 的声纹曲线刚才出现了一次极短的波峰。”一名技术员指着波段图上那个极其突兀的红色小三角,声音有些结巴,“虽然只有零点二秒,但波段的震荡频率,与南方宿舍楼门外的诡异叫门声……产生了完全相反的相位抵消。”
这情况,怎么看都像是江北的灭世级存在,突然对远隔千里的诡异进行了一次精准的远程声纳狙击。
“记录下来。”方照夜神色复杂地看了监控里那条正用后腿挠痒的哈士奇一眼,低头写道:“目标疑似对门外潮汐的扩散具有超视距的排斥反应,声纹震荡可直接干扰高维媒介的规则运行。”
事实上,这声大顺因为被反光晃了眼而发出的抱怨,在通过应急轨道传到南方宿舍楼的值班终端时,确实在走廊里引发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门外那个温柔的女声突然像是被卡住了磁条的旧磁带一样,声音在空气中猛地断了半拍。原本顺滑的南方口音,瞬间扭曲成了尖锐而干瘪的电子合成音。
“妈……妈妈……回……回……咔咔……”
“就是现在!快堵门!”
宿管陈老师没有丝毫犹豫,一巴掌重重拍在小王的肩膀上。
旁边的几名武道生如梦初醒。他们不再去听外面的任何声音,甚至连耳朵都死死捂住,只凭着平日里训练出来的本能,搬起旁边沉重的木质床板,重重地卡在木门的内框上。
“砰!砰!”
小王咬着牙,拎起旁边装满了冷水的大塑料桶,直接死死地顶在床板最下方。另外两个学生则用肩膀死死抵着沉重的木质衣柜,合力将其推倒,直接横着压在门框中央。
沉重的日常家具与几百斤的冷水重压,在门内构筑成了一道几乎没有缝隙的物理障壁。
几乎是在柜角与门框卡死的瞬间,门外那股尖锐的电子合成音,就像是被冷水泼灭的火苗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锁孔里那根生锈钥匙的转动声,也随着日常杂物落地的沉闷碰撞,彻底归于寂静。
“声音……消失了。”南方联络员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门内已完成物理封锁,无人员开门,第一波潮汐……被顶住了。”
方照夜合上钢笔,长出了一口气。
“大顺的嚎叫能够起到打断作用,但防线的稳固,最终还是要靠人类自己的物理闭锁规程。日常的重量,才是规则降临的死角。”
然而,还没等南方的学生们把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
在那叠得死死的床板最下方,与冰冷瓷砖地面的细微缝隙处。
一张边缘毛糙、散发着一股潮湿泥土味的泛黄纸片,正像一条没有骨头的长虫一样,一点一点地,从那条连指甲盖都插不进的门缝底下,极其缓慢地爬了进来。
纸片的抬头,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
“请假条。”
“事由:回门外探亲。”
“请准予开门出境。”
在请假条的最下方,还按着一个极其清晰的、呈深褐色的泥巴狗爪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