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知予翻书的指尖骤然顿住,纸页边缘硌进指腹,泛起一点浅白的印子。
落在书本上的视线失了焦,有那么一秒钟,她甚至疑心是自己幻听了。
见祁知予没出声,时泽聿又沉沉补了一句,“妈盼着有个孙女,你嫁进时家两年,生个孩子,也是理所应当。”
祁知予指尖猛地一紧,抬眸看向时泽聿,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想生。”
说完她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本上,指尖越捏越紧,压着心底那点残存的涩意。
他刚和别人温存过,转过头却能平静地对她说,要给她一个孩子。
她心口密密麻麻地泛着疼,越发觉得荒唐。
他把她当什么了?时家传宗接代的容器?还是用来应付母亲的工具?
连孩子这种事,都能这样不带半分情意地说出口。
时泽聿眉峰微微蹙了一瞬。
他原以为,祁知予爱了他这么多年,又费尽心机嫁给他,能有名分有孩子,该是她求之不得的事。
但他也没心思多问,只淡淡丢下一句“随你”,便随手将平板搁在床头柜上,侧身躺了下去,背对着她的方向。
卧室里静得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
祁知予坐在沙发上,望着床上那道疏离的背影,心口闷得发慌,密密麻麻的酸涩顺着血管往四肢里漫。
是了,她怎么会傻到觉得有半分不同。
时泽聿身边从来就不缺愿意给他生孩子的人。
她不乐意,自然有孟津,有无数想攀附时家的人趋之若鹜。
于时家而言,要的只是流着时家血脉的孩子,至于生母是谁,根本无关紧要。
正出神,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响起。
时泽聿伸手捞过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当即坐起身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炸开孟津带着哭腔的声音,又软又慌,抽抽搭搭的。
隔着听筒都能让人联想到她红着眼掉泪的模样,“小叔,你快来救救我。”
“我爸把我锁在房里了,他说要把我送出国,再也不让我见你,我好害怕,我只有你了……”
“你快点来好不好?再晚我就真的被送走了……”
时泽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掀开被子就下了床,“别怕,我马上过去。”
祁知予依旧坐在沙发上,指尖搭在冰凉的书脊上,一动没动。
二哥管教女儿,本是人家的家事,他深夜登门,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那人是孟津,时泽聿是无论如何都会去的。
他拿了件外套便出了卧室门,全程没看他,也没打算给她一个解释。
没过几分钟,楼下传来一阵交谈声。
祁知予站起身,缓步走到楼道口,指尖扶上冰凉的雕花栏杆,借着楼道昏暗的壁灯往下看。
是谢兰因的声音,带着劝阻的意味:“泽聿,这么晚了你要去哪?知予还在楼上,你怎好扔下她一个人就走?”
时泽聿依旧执拗,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妈,你知道孟津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今晚必须去。”
谢兰因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
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怅然:“当年的事,你到底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可你现在已经结婚了,有知予陪着你,有些事,也该放下了。”
祁知予站在楼道的阴影里,指尖猛地攥紧了栏杆,指腹被雕花硌得发疼。
当年的事?
她心里泛起一丝茫然。
她嫁进时家两年,只知道孟津是旁支抱回来的养女,时泽聿格外照拂,却从没想过这背后还有别的缘由。
可也没必要知道了,他的过去,他的执念,他藏在心底的人和事,都和她没关系了。
谢兰因终究没能拦住时泽聿。
玄关处的门被带上,随即响起汽车引擎驶远的声音,夜色重归沉寂。
祁知予扶着栏杆的手缓缓松开,指尖还残留着雕花冷硬的触感。
她没兴趣追出去问半句缘由,转身便回了卧室。
屋子里还残留着时泽聿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祁知予站在原地静了两秒,反倒轻轻舒了口气。
他不在,倒省得她尴尬无措,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走到床褥平整的那半边,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或许是连日奔波太累,又或许是身边终于没了那道让人压抑的身影,祁知予阖眼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夜里又梦到了熟悉的梧桐树。
风卷着梧桐叶簌簌落下,和她年少记忆里的场景分毫不差。
只是这一次,林荫道尽头没有那个穿着白衬衫的清冷少年。
她站在原地怔了许久,下意识转过身。
身后逆光里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像是已经等了很久,轮廓被日光揉得模糊,看不清眉眼。
她想往前走两步看清楚,脚下却忽然踏空,猛地从梦里醒了过来。
没过多久,又沉沉睡去,再次睁眼时,天已经大亮。
起身洗漱换衣,收拾妥当后便下楼往餐厅去。
刚下楼,就听到餐厅里面娇软的说话。
是孟津的声音,甜得发腻。
祁知予脚步顿了半秒。
她确实没想到,时泽聿竟会直接把孟津带回老宅。
家里住着长辈,他这般堂而皇之把人带进来,是半点脸面都不打算给她留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无谓。
脸面这种东西,她在意的时候才是牵绊,不在意了,便什么都不是。
她神色平淡地走进去,餐桌主位空着,时泽聿坐在左侧,孟津紧挨着他坐。
听见脚步声,两人都抬了眼。
孟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怯生生地低下头,往时泽聿身边靠了靠。
时泽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黑眸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知予醒了?快过来坐。”谢兰因从厨房端着小菜出来,看见她立刻招呼。
祁知予微微颔首,走过去挨着谢兰因坐下,正好和时泽聿、孟津二人隔了大半个餐桌。
她拿起碗筷,自顾自盛了碗小米粥,全程没往对面看一眼,也没开口问半句孟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桌上一时有些安静,谁都没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时泽聿难得主动开口,却没想到是冲着祁知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