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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上官夜谈

    上官家的宅子坐落在江海市东郊一片幽静的私家别墅区里,和乔四爷那座仿古庄园的豪迈气派不同,上官家的宅院显得格外低调内敛。灰瓦白墙,几丛修竹掩映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院门两侧种着两株有些年头的桂花树,枝叶繁茂,在夜色中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如果不是上官天鹏那辆扎眼的迈凯伦停在门口,一般人路过这里恐怕很难想象这就是江海市赫赫有名的上官世家的宅邸。

    凌烽将怪兽停在迈凯伦旁边,刚摘下头盔,上官天鹏便从院子里迎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的polo衫,难得地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不少。“凌哥,你来了。我爸在书房等你,说先跟你单独聊会儿,饭等会儿再吃。走吧,我带你进去。”

    凌烽跟着上官天鹏穿过院子,走进正厅。上官家的宅子内部陈设古朴而雅致,红木家具擦拭得一尘不染,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水墨山水,角落里一只青铜香炉正袅袅地吐着檀香。穿过正厅沿着回廊往里走,上官天鹏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脚步敲了敲门。“爸,凌哥来了。”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沉稳而温厚的声音。

    上官天鹏推开门示意凌烽进去,然后自己很自觉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凌烽走进书房,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红木书桌后面的上官泓。这位在江海市商界和道上都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看上去大约五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式立领装,面容清瘦,两鬓微霜,一双眼睛却锐利而清明,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人常见的那种浑浊与疲态。他的坐姿笔挺而自然,周身自有一股久居上位却不怒自威的气度,但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又恰到好处地冲淡了这份威严,让人不至于感到压迫。

    “凌烽,久仰大名了。”上官泓站起身来伸出手,语气温和却不失郑重,“天鹏这小子自从认识你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样。以前让他练功跟要他命似的,现在天天往凌家武馆跑,回来还自己加练。我这个当爹的管教了他二十多年都没做到的事,你几个月就做到了。就冲这个,我得当面谢谢你。”

    “上官伯父客气了。天鹏自己有天赋也肯下功夫,我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凌烽伸出手与上官泓握了一下。那只手干燥而有力,虎口处有一层不薄的茧子——这是常年握枪或练拳留下的痕迹。看来这位上官家主并非只是坐在书斋里的文人,年轻时候恐怕也是个人物。

    “坐吧。今晚请你来,既是家常便饭,也是有些事想跟你聊聊。”上官泓指了指红木茶桌对面的椅子,自己重新坐回书桌后面。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给凌烽斟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久经世故的从容。

    凌烽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铁观音,入口微涩,回甘悠长。书房里除了檀香和茶香之外,还飘着一种淡淡的墨香,那是书架上那几排线装古籍散发出来的气味。墙上挂着一幅中堂行书,笔法苍劲有力,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

    “青龙会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上官泓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昨天夜里青龙血卫围攻凌家武馆,你从武馆一路杀到青龙山庄,凭一己之力把整个青龙会给端了。陈青死了,青龙山庄被警方查封,青龙会在江海市横行将近十年的根基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说实话,我今天上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哦?上官伯父在担心什么?”凌烽放下茶杯看着上官泓。

    “担心倒谈不上。更多的是感慨。”上官泓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转着,目光落在墙上那幅“静水流深”上,语气缓慢而深沉,“陈青这个人我见过几次,脑子好使,手腕也够狠。他能从一个街头混混混到青龙会老大的位置,绝不只是靠运气。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贪。贪权,贪财,贪地盘。贪到最后连最基本的判断力都丢了。他不该动你的家人,这是江湖大忌。触碰了这条底线,谁都保不住他。从这点来说,他死得并不冤。”

    “伯父对青龙会的情况很了解?”凌烽问道。

    “谈不上多了解,只是在这江海市住了大半辈子,多少知道一些事情。”上官泓放下茶杯,看着凌烽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青龙会表面上是陈青在掌控,但实际上他只是台前的人物。他背后还有一个叫孙乾的人——江海市前任副市长,退居二线后在人大挂闲职。这个人才是青龙会真正的保护伞。陈青每年从青龙会的黑色产业里拿出来的利润,至少有四成流进了孙乾的口袋。而孙乾又用这些钱在省城给自己铺路,他的目标是进省政协。可惜,这条路走到昨天夜里就到头了。”

    凌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孙乾——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昨晚在青龙山庄,陈青临死前提到的那个名字就是孙乾。陈青说青龙会背后是孙乾,孙乾背后还有省城的人。现在上官泓也同样提到了孙乾,看来这个人确实很关键。

    “我知道孙乾。韩局长已经派人去控制他了。不过以这个人的政治敏感度,恐怕在青龙山庄被攻破的时候就已经收到风声了。”凌烽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

    “没错。今天上午孙乾从自己的办公室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警方去他住处和办公室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以他的关系网,现在很可能已经不在江海市了。我来找你,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件事——孙乾这个人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我会动用上官家的关系网追查他的下落。但他只是表面的保护伞,青龙会背后的势力远比孙乾一个人要复杂。他们在省城还有人,而且职位不低。你现在端了青龙会等于是斩断了他们在江海市的财路,这笔账,他们迟早要跟你算。”上官泓说完这番话的时候,那双原本温厚平和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锐利的光芒。

    凌烽沉默了片刻。他不怕跟任何人正面交锋——青龙会的老大也好,铁狼帮的阎罗也好,武道世家的家主也好,省城来的权贵也好——只要敢站在他面前,他就敢用拳头说话。但他不得不承认,对于那些隐藏在权力暗处的敌人,他现在掌握的信息还远远不够。而上官泓今晚这番话,等于是在帮他补上这块拼图。

    “多谢上官伯父提醒。说实话,这些背后的关系网,我之前确实了解不多。至于孙乾和他的同党,如果上官伯父能帮忙追查他的下落,这份情我记下了。另外,我也有件事想请教伯父。”凌烽抬起头看着上官泓。

    “什么事?”

    “二十五年前凌家被围杀的事。伯父知道多少?”凌烽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但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却翻涌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上官泓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看着凌烽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书房的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吹得书桌上的纸张微微翻动。“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正当壮年,在你父亲那一辈人里算是小字辈。”上官泓转过身看着凌烽,语气比之前低沉了几分,“我只记得出事那天是大年三十。凌家老宅那边传来的消息说要出大事,我父亲当时还在世,连夜带着几个人赶过去。但等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太爷爷身负重伤,凌家死伤惨重。那一夜之后凌家元气大伤,从此退出了武道宗,也退出了江海市顶尖世家的行列。”

    “我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查,但线索很少。陈青临死前说漏了嘴,提到孙乾和凌家老宅那块地。他说当年那些人围杀凌家,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凌家老宅地底下的东西。伯父对此有印象吗?”凌烽追问道。

    上官泓的眉头拧了起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凌家老宅那块地——我小时候确实听老一辈的人提过一嘴。说是凌家祖上之所以选那块地建宅子,是因为地底下埋着什么东西。但具体是什么,说法不一。有人说是一批古董,有人说是凌家先祖留下的武道秘本,还有人说是某种矿产。后来那件事出了之后,这些传言就渐渐没人再提了。不过既然陈青临死前提到这个,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凌烽沉默了。他将上官泓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这是他第一次从外人口中听到关于凌家老宅的只言片语。虽然这些信息还很模糊,但至少印证了一件事——当年那些人围杀凌家,确实另有所图。而这个“另有所图”,很可能就藏在凌家老宅底下。父亲说过,太爷爷临终前断断续续地嘱咐过一句——“地下,守住,别让任何人碰。”当时父亲以为太爷爷是伤重意识模糊在说胡话,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凌烽,有句话我想跟你说在前面。”上官泓忽然站起身走到凌烽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关切和郑重,“不管当年的事真相是什么,也不管你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样的敌人,上官家都会站在你这边。天鹏那小子以前就是个纨绔子弟,整天游手好闲,谁都管不了。但自从认识你之后,他变了——开始认真练功,开始学着打理家族的生意,开始有担当。我这个当父亲的看在眼里,心里清楚这份改变是谁带给他的。所以不管你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只要你需要,上官家就是你的后盾。这句话不是客套,是我上官泓的承诺。”

    凌烽站起身来,迎上上官泓那双温厚而锐利的眼睛。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心里记着就行。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留到饭桌上慢慢聊。天鹏应该在外面等急了。”上官泓笑了笑,率先朝门口走去。

    两人走出书房回到正厅,上官天鹏正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看到父亲和凌烽走出来便立刻站起身。“谈完了?爸,我都快饿扁了。”

    “饿了就吃饭。”上官泓朝餐厅走去,边走边对凌烽说,“今晚就是家常便饭,你随意就好。天鹏,去厨房催一下,让王妈把最后那道汤端上来。”

    餐桌上陆续摆上了几道精致的家常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干煸四季豆、一碟子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菜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上官泓让凌烽坐在他对面,亲自给他倒了杯酒。酒是陈年茅台,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官天鹏坐到凌烽旁边,也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举起杯子对凌烽说道:“凌哥,我先敬你一杯。你认识我这几个月,教会我不少东西。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需要兄弟,我第一个到。”

    “行了,你少喝点,明天还有正事。”上官泓笑着摇了摇头,也举起杯子,“凌烽,我也敬你一杯。天鹏这小子以前没少让我操心,现在总算有点样子了。这份情,上官家记下了。”

    “伯父言重了。天鹏自己争气,跟我关系不大。”凌烽端起酒杯与两人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茅台入口绵柔,下肚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而起,确实是好酒。

    三人边吃边聊。上官泓是个极健谈的人,从江海市的历史掌故聊到武道界的奇闻异事,从青龙会的兴衰聊到上官家当年的创业史,信手拈来,妙趣横生。凌烽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但心里却渐渐对这位上官家主有了更深的认识。这个人表面上儒雅温和,实则心思极其缜密,对江海市政商两界的了解远超常人。而且从他刚才那番话里可以听得出来,上官家在省城也有一定的人脉关系。这对凌烽来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盟友。

    吃到一半,上官泓放下筷子看着凌烽忽然问道:“对了,我听说有人给你下了战书?三天后要在一个废弃炼钢厂里跟一个黑拳拳手打擂台?”

    “是有这回事。伯父的消息很灵通。”凌烽也放下筷子。

    “那个拳手叫什么杀人魔石天,在东南亚黑拳界有些名气,打了六十多场从无败绩,而且出手极其凶残。他背后的雇主是陈临风和林飞宇。这两个小辈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背后搞小动作,上次雇人暗杀你没得手,这次干脆公开下战书。手段虽然不入流,但确实能给你添堵。”上官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两个仗着家世为非作歹的纨绔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他们费尽心机请来的人,就当是给我练练手了。”凌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的菜色。

    “也是。以你的实力,那个石天确实不足为虑。不过有件事你得留个心眼——陈家和林家虽然不如凌家和秦家这种百年世家,但在江海市也经营了好几代,底子不弱。他们之所以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你下手,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这个撑腰的人,就是武道宗在省城那边的势力。陈临风和林飞宇只是棋子,执棋的人还在暗处。”上官泓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

    “伯父是说,这两个人的背后也是武道宗?”凌烽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只是他们,武家、风家、任家——这些在武道大会上跟你碰面的世家,背后都有武道宗的影子。只不过有的人是心甘情愿当棋子,有的人则是被利益捆绑不得不从。至于陈临风和林飞宇,他们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就是被人当枪使的愣头青。但枪使多了也有走火的时候,你没必要跟他们耗下去。等武道大会的事告一段落,找个机会把这两根刺拔了,省得日后再生是非。”上官泓说完端起酒杯,又补充了一句,“当然,真要动手的话,手脚干净点。这两个小子虽然不入流,但毕竟身后站着两个世家,明面上闹得太大会比较麻烦。”

    “伯父放心,我有分寸。”凌烽端起酒杯与上官泓碰了一下,仰头喝完,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陈临风和林飞宇这两个名字他已经记在心里。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三天后那个叫石天的黑拳拳手,以及即将到来的武道大会。这些陈年旧账,等大事了结之后再慢慢清算。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凌烽起身告辞。上官天鹏送他到门口,两人在院门外又聊了几句。夜风习习,那两棵老桂花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淡雅的香气弥漫在整条巷子里。凌烽跨上怪兽发动引擎,怪兽低沉的轰鸣声打破了这片别墅区的宁静。他朝上官天鹏挥了挥手,拧动油门驶入了夜色之中。

    回到月华山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秦明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茶几上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凌烽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回来。”秦明月放下文件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知道你今晚去上官家肯定不是简单地吃顿饭。上官家那位家主不会无缘无故请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吃饭。他跟你谈了什么?”

    凌烽走到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简单地把他和上官泓的谈话内容复述了一遍。秦明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凌烽身边,在他身旁的沙发扶手上坐下,用一种很轻却很认真的语气说道:“上官家愿意跟你结盟是好事。但你也听到了,青龙会背后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武道大会近在眼前,还有人给你下战书。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我这不是还能扛得住吗。再说有些事不是我扛不扛的问题——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总得有人去做。”凌烽看着她,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秦明月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来,用一种很轻、很快的语气说了句:“明天我要回秦家老宅看爷爷。你跟我一起去。上次爷爷就念叨着说好久没见你了,让你去看看他。顺便——顺便也有些事想跟你谈谈。”

    “好。正好我也想跟老爷子喝两杯。”凌烽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时间不早了,赶紧上去睡吧。明天一早我骑车送你。”

    秦明月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凌烽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将那杯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完。月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铺在光洁的地板上。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梳理着今晚从上官泓那里得到的每一条信息。孙乾跑路了,省城的人还在暗处,武道大会即将到来,青龙会的残余势力也需要彻底清理干净。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能在这座安静的别墅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他觉得今天这一架打得不算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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