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小院里的饭局散了。
女人在灶台前忙活着刷碗洗锅。
刘光明冲大姐夫周德厚和二姐夫赵大强扬了扬下巴,率先推开院门,走到外面的老槐树下。
周德厚两人跟了过去。
“大姐夫,二姐夫,这段时间管着摊子,感觉怎么样?”
刘光明语气随意地问。
周德厚挠了挠后脑勺:
“光明,说实话,还是多少有点发虚的。”
“每天那么多货进进出出,好几十辆大卡车连轴转,过手的账都是大几万、十几万。我这前半辈子,哪见过这阵仗。”
“不过老黄带了我这么一段时间,现在基本摸清门道了,没出过岔子。”
赵大强也跟着表态:
“我这边也行,下面那些跟着干活的人我都盯得紧。”
刘光明点点头。
“大姐夫,二姐夫,你们能用心做,这很好。”
“但我这毕竟要去读大学了,还是要和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咱们生意越做越大,是肯定的。”
刘光明看着两人。
“钱是个好东西,但也是个能吃人的怪物。”
“你们俩现在,也算是坐在高位上,手里捏着实权了。”
“往后啊,咱们下面那些供货商、车队老板,甚至咱们超市里的店长,为了套近乎、谋好处,肯定会给你们送烟送酒,甚至送钱。”
周德厚闻言,脸色一变。
他当然知道,自家弟弟说的,是真话。
这也确实是问题。
“光明,你放心!”
“谁要是给我送礼,我直接把他轰出去!”
“我也是!”
赵大强也是点头。
说完,他甚至想要发誓。
刘光明摆摆手,打断了他们。
“姐夫,咱们是一家人,我当然信你们的人品。”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咱们一家人,在公司里属于皇亲国戚。下面有几百号员工看着你们,无数双眼睛盯着。”
“咱们要想把生意做大做强,自己就得立得正。”
“只要你们自己不出问题,谁也扳不倒你们。”
刘光明语气放缓,带了几分期许。
“大姐夫,二姐夫,我是把眼光放得很长远的。”
“咱们现在只是在两个县城折腾,以后还要打进市里、省城,甚至走向全国。”
“可千万不能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迷了眼哦!”
“嗯!”
两人异口同声。
聊完天,刘光明重回屋里。
大姐刘翠花已经收拾完厨房,现在在给他收拾行李。
“姐,我带两件换洗衣服就行,这大热天的,被子真不用。”
刘光明无奈地看着大姐把两床厚棉被卷成圆筒,死死地往下压。
“你懂啥!上京在北边,听说啊,那边到了十月份就能冻死个人!”
刘翠花瞪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
衣服棉被搞完,她又转身走到墙角的腌菜缸前,掀开盖子,舀出自家腌的萝卜干和芥菜疙瘩,装进三个玻璃罐头瓶里。
随后,用粗布封好口,拿细麻绳一圈一圈地扎紧。
“这咸菜下饭。”
“你去了大城市,吃不惯那边的菜,这三罐够你顶一阵子了。”
“还有这个......”
看着大姐忙碌的背影,刘光明眼眶微微发热。
他没有再劝阻,只是默默走上前,帮着一起收拾东西。
这是那个年代最深沉、最质朴的爱,他懂。
次日上午。
刘光明提着两瓶茅台和一条中华,来到了松阳县委大院。
大院门口的传达室里,保卫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眼角余光瞥见刘光明,立刻放下缸子,大步跨出岗亭。
不仅没阻拦,反而站直身子敬了个礼。
“刘总,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保卫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亲自把大铁门拉开一大半。
现在整个松阳县,谁不知道红星自选超市的刘光明是县委林书记跟前的红人。
更别说,人家还是今年的省高考状元,反腐的大英雄。
“大爷辛苦了,抽根烟。”
刘光明顺手掏出一包红塔山塞进老张手里,没等对方推辞,便径直往办公楼走去。
随后,刘光明到了林为民的办公室前,正要敲门。
好巧不巧,秘书小王正好出来。
看到刘光明,他也是笑着开口:
“哎哟,刘总,你来找林书记?”
办公室内,林为民正拿着一份文件看。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一把将文件拍在桌上,大步走过来。
“光明啊!你来得正好!”
林为民满面红光,直接拉住刘光明的胳膊,把他按在沙发上,随后转头吩咐。
“小王,把我柜子里那罐顶好的茶叶拿出来,给光明泡上!”
“林书记,您别忙活了,我自己来。”
刘光明客气了一句,把手里的烟酒放在茶几旁边。
林为民却是不管,对着刘光明,指了指办公桌上的那份文件。
“光明,你知道那是啥吗?”
“那是县里第三季度的税收内部报告初稿!”
他在刘光明对面坐下,用力拍了拍大腿:
“自从你的店在咱们县铺开,盘活了那些烂摊子厂房,解决了那么多下岗工人的就业。”
“现在咱们县的商业,也直接被带动起来了!”
“别的不说,税收比去年同期提升了整整两成!”
“这可是整个县的整整两成啊!”
“这是林书记您高瞻远瞩,政策给得好,我也就是顺势赚点辛苦钱。”
刘光明笑着捧了一句。
林为民点了点他:
“你小子,是有本事的,就别谦虚了。”
“我看你啊,今天过来,不光是来看我的吧?”
刘光明端起小王刚泡好的茶,吹了吹热气:
“林书记火眼金睛。”
“我买了后天去上京的火车票。”
“大学快开学了,我是特地来向您辞行的。”
“县里和临水县那边的生意,我都安排妥当了,保证不给政府添乱。”
听到这话,林为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感慨的神色。
他靠在沙发背上,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真快啊。”
“咱们松阳县这浅水洼,终究是留不住你这条真龙。”
林为民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最后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递给刘光明。
“上京不比咱们松阳,那是天子脚下,水深得很。”
“你虽然脑子活络,但毕竟是个外乡人,势单力薄。”
林为民压低了声音,语气透着凝重。
“这信封里,有我当年在上京进修时的一位老同学的联系方式。”
“他现在在上京市商业局担任要职。”
刘光明接过信封,捏了捏,心里有些诧异。
在上京市商业局担任要职?
这份大礼,可是千金难买的人脉。
“林书记,这……”
“拿着。”
林为民按住他的手背,眼神变得极为锐利。
“我了解你。”
“你去上京,肯定不会只满足于读个书。”
“但上京的商业圈子,排外得很。”
“有这层关系在,关键时刻,能保你不被人下黑手。”
林为民顿了顿,再次开口说道。
“总之,光明啊。”
“你这次去,是想办法虎口夺食,还是避其锋芒,可得提前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