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热热闹闹地吃了一桌。
孙夫人的手艺出人意料的好,山里没什么调料,就靠盐和野葱,愣是把两只野鸡炖出了满院子的香味。
野兔肉用灶膛的炭火慢烤,皮焦肉嫩,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尉迟敬德一个人吃了大半只兔子,秦琼慢条斯理地啃着鸡腿,蓉蓉和孙行抢鸡翅膀抢得不亦乐乎。
孙思邈吃完饭就拉着夫人回屋收拾行李去了,那个急切劲儿,像是怕自己睡一觉起来又改了主意。
江阳抱着孙思邈的小儿子孙珏从屋里出来,这小家伙才两岁多,白白胖胖的,窝在江阳怀里啃着一根鸡骨头,口水糊了一下巴。
“走,去村口溜达溜达。”
蓉蓉拉着孙行的手就跑在了前面,两个孩子的笑声在傍晚的山村里头回荡。
李诗诗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咬着牙跟了上去。
她不能放弃。
不管江阳怎么数落她,必须待在他身边,找机会接近。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树下面摆着几块磨得光滑的大石头,是村里人平时乘凉闲聊的地方。
夕阳把整个山村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尖上挂着最后一缕光。
一条土路从村外蜿蜒进来,路上走着一个放牛的孩子,坐在老黄牛背上,两条腿在牛肚子两边晃荡。
江阳把孙珏放在石头上坐着,转过头看见蓉蓉正在教孙行吹笛子。
孙行鼓着腮帮子使劲吹,竹笛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跟踩了尾巴的猫叫差不多。
蓉蓉笑得前仰后合,“不对不对,嘴巴要这样……”
她鼓着嘴比划了半天,自己吹了一段,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
江阳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蓉蓉手里的竹笛拿过来。
“来,哥再教你一首。”
他把竹笛横在唇边,吸了一口气,指尖搭上笛孔。
一串轻快的音符从笛子里蹦出来。
乡间的小路。
节奏欢快得不行,像春天里的溪水从石头缝里淌出来,又像赶集时候大路上人来人往的热闹。
蓉蓉的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两只脚在地上蹦蹦跳跳。
孙行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圆形,手里攥着自己那根笛子忘了动。
李诗诗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笛声灌进耳朵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学了十几年音律,听过无数名家演奏,可那些曲子都是端着的,高雅的,需要你正襟危坐去品味的。
眼前这首曲子不一样。
它不需要你品味,它直接就钻进你心里去了。
简单,明亮,快活,像田埂上的风,像晒谷场上孩子的笑声,像赶牛回家时暮色里的炊烟。
江阳说她吹得难听,不是客套话,也不是故意打击她。
是真的站在另一个高度上。
这个认知让她的脸一阵一阵地发烫。
笛声传得远,村子里的孩子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三三两两地朝这边跑。
江阳吹完一遍,低下头看着围过来的七八个小脑袋,玩心上来了。
“来来来,哥教你们唱。”
他清了清嗓子,用最简单的调子开了个头。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蓉蓉第一个跟着唱起来,虽然一半的字都咬不准,但声音脆得像山雀叫。
孙行也开了口,跟着蓉蓉的调子往上凑,两个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可就是好听。
其他孩子不会词,就跟着哼调子,嘴里嗯嗯啊啊的,摇头晃脑。
有个胆大的小男孩跑回家拿了一面小鼓,砰砰砰地跟着节奏敲。
村里的大人们听到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张望。
一个老大爷端着饭碗走到门口,听了两句,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翘了。
一个背着柴火的妇人放下背篓,擦了擦手上的灰,站在篱笆墙后面跟着哼。
那些高雅的曲子她听不懂,什么宫商角徵羽,什么雅乐正声,跟她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但这个,她听得懂。
就是走在路上的那种开心。赶集回来背着新买的布匹走在路上,心里头美滋滋的那种开心。
稚嫩的童声飘荡在整个村子上空,混着傍晚的炊烟和远处牛铃铛的声音,把这个藏在太白山深处的小村庄衬得温暖极了。
孙思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里出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件叠了一半的衣裳。
他看着老槐树下那个年轻人,蹲在一群孩子中间,一句一句地教他们唱歌。
蓉蓉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拍着他的脑袋打拍子,孙行抱着他的大腿扯着嗓子嚎。
那些孩子不知道他是当朝状元,从四品黜置使,户县伯。
只知道这个大哥哥好玩,会吹笛子,会教唱歌,笑起来的时候一点架子都没有。
孙思邈站了很久,转过头,对身后走出来的夫人说了一句。
“这个状元郎,跟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是真的不一样。”
夫人没听清他说什么,探头看了一眼村口的热闹,笑着推了他一把。
“快回来收拾,别杵着了。”
孙思邈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
江阳教完了孩子们,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蓉蓉从脖子上放下来,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李诗诗追上来的时候,江阳已经牵着蓉蓉走到了孙思邈家院门口。
“江大人,等一下。”
江阳停住脚步,回过头。
暮色里,李诗诗站在老槐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笛,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
没有刻意的羞涩,没有做作的崇拜,反倒多了几分真诚。
“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江阳靠在院墙上,下巴抬了抬,示意她说。
“你刚才那首曲子,到底是怎么吹出来的?”
李诗诗咬了咬下唇,声音放得很低。
“我学了十年音律,从宫商角徵羽到雅乐正声,从编钟排箫到丝竹管弦,老师说我的指法已经挑不出毛病了。可我吹出来的东西,跟你的一比……”
她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吞一口苦水。
“不在一个层次上。”
江阳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倒是认真了,不像在演,想了想,从墙上直起身子。
“跟技巧没关系。”
“你的问题不在手上,在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