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龇了龇牙,认出来了。
正中间那个紫袍老头,衣衫半敞,花白的胡子上沾着血丝,拄着一块象牙笏板跟人对骂的是房玄龄。
此刻宰相大人的官帽歪在后脑勺上,左眼角青了一大块,朝服前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他背靠着墙,跟另一个同样狼狈的紫袍官员背对背站着。
那个人是杜如晦。
杜如晦的情况更惨,右脸颊肿得老高,嘴角挂着血,官帽不知道飞到哪去了,头发散了一半披在肩膀上。
但他面色冷得能结冰,手里攥着一只不知从谁脚上扒下来的官靴,照着冲过来的一个绿袍官员脑袋就呼了过去。
啪!
那绿袍官员捂着脸往后退了三步,一脚踩在地上的笏板碎片上,滑倒了。
房玄龄趁机抡起笏板,对准另一边冲过来的郑元寿横扫了一记。
郑元寿矮身一躲,笏板从他头顶擦过去,砸在身后王珪的肩膀上。
王珪惨叫一声,蹲在地上抱着肩膀直哆嗦。
远一点的地方,长孙无忌正被两个人按在地上。
他额头上缠着一圈不知从哪撕来的布条,布条底下渗着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但他嘴没闲着,躺在地上还在骂。
“郑元寿!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当年我爹长孙晟在草原上出生入死分化突厥的时候,你他娘的连马都不会骑!”
“老子今天就算打不死你,也要……”
话没说完,崔义玄从侧面冲过来,一脚踹在长孙无忌腰上。
长孙无忌闷哼一声,翻了个身,一把抓住崔义玄的脚脖子,用力一拽。
崔义玄整个人扑倒在地,下巴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江阳看得目瞪口呆,扭过头,看了看马车里的孙思邈。
孙思邈正扒着车帘往外看,整张脸都僵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这些都是当官的?”
“不光是当官的。”江阳指了指正在抡笏板的房玄龄,“看见那个了没?当朝宰相。”
他手指往旁边一移,“那个被踹的,长孙无忌,皇帝的大舅哥,仆射。”
再一移,“我去,杜如晦拿鞋底抽人呢,也是宰相。”
他使劲吸了口气,“这帮人下手也忒黑了,长孙无忌额头上那是破了吧?血都渗出来了。”
孙思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想起在太白山上,江阳跟他说朝堂上这帮官员如何如何彪悍,动不动就大打出手。
当时他觉得江阳八成是夸大其词,官场上再乱也不至于宰相跟人打群架吧?
这么一看。
江阳说的还保守了。
“嘎嘎嘎嘎!”
尉迟敬德在马背上乐得浑身乱颤,他看到了崔义玄。
中秋宴上他被崔义玄的人拿象牙笏板砸过胳膊,那块淤青到现在还没全消,早就想找机会报回来了。
“好啊好啊,正好正好!”
他翻身下马,从马鞍上抽出一杆丈八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两条腿迈开就要往人堆里冲。
“报仇的时候到了,老子先捅崔义玄那王八蛋!”
江阳一把薅住他后背的衣领,差点没拽住。
“你疯了!人家是用笏板群殴,文斗!你提着长矛上去,那叫行凶!性质能一样吗?”
尉迟敬德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瞪着江阳。
“那我空手上!”
“你两百斤的块头空手上去,跟提矛有区别吗?一拳下去人没了,你想坐天牢啊?”
尉迟敬德气得直跺脚,攥着长矛在原地转了两圈,像一头被拴住的公牛。
秦琼靠在马背上,双臂抱胸,看着那边的混战,面无表情。
就在这时,巷口那头涌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李桐客。
他压着帽檐,身后跟着三十多个不良人和两队禁军,浩浩荡荡地冲进了战场。
“都给我住手!”
李桐客的声音冷得能冻死人。
不良人训练有素,两人一组,专门扑那些打红了眼的官员,从背后锁住胳膊往后拖。
禁军排成人墙,硬生生把两拨人隔开。
场面总算控制住了。
“长孙无忌!你个王八蛋!老子跟你没完!”郑元寿被两个不良人架着,嘴里还在喷,脸上青紫交加,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郑元寿!你再叫唤一声!老子的笏板还没打够!信不信我明天把你舌头拔了!”长孙无忌被禁军压在地上,额头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扭着脖子回骂。
崔义玄趴在地上不动弹了,脖子上的膏药被打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紫红色的旧伤。
房玄龄扶着墙喘气,手里还攥着那块沾了血的笏板,眼底全是杀意,半点文臣的体面都没剩。
杜如晦把手里那只不知是谁的官靴往地上一扔,抹了把嘴角的血,面色恢复了平时那种冷到骨子里的淡漠,好像刚才拿鞋底抽人的不是他。
李桐客指挥不良人和禁军把人分开,一个一个往各自的马车上塞,嘴里不停地吩咐。
“送回府!一个一个送!必须送到家门口,看着进门再走!谁敢半路折返打第二场,就地拿下!”
人渐渐被拖走了,街面上只剩下一地狼藉。
江阳从墙角溜达过去,蹲在李桐客面前,“这因为啥啊?又打起来了?”
李桐客正弯腰捡地上散落的笏板碎片,闻言抬起头,盯着江阳看了三息,眼神里写满了怨念。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江阳一脸无辜,“我这些天在太白山上采药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桐客把碎片往旁边一扔,站直身子,叹了口气。
“你开的先河,中秋宴上唢呐追着人吹,朝堂群殴象牙笏板满天飞,你以为这风气是从哪来的?”
“凉州之战抓了两万多突厥俘虏,朝堂上讨论怎么处置。李纲那帮人主张善待俘虏,说什么仁者无敌,以德服人。”
“长孙无忌当场就炸了,骂他们是怂包软蛋,说突厥年年南下烧杀抢掠,朝廷好不容易抓了俘虏,不拉去修路挖渠服徭役,养着干什么?”
“然后就吵起来了?”
“吵?”李桐客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长孙无忌骂李纲他们是突厥党,说他们替突厥人说话,比突厥人还亲,怕不是认了突厥当爹。”
“李纲当场就急了眼,说长孙无忌祖上就是鲜卑人,跟突厥同族,论起来谁才是突厥党还不一定呢。”
“然后长孙无忌翻了桌子?”
“在宫里有陛下压着,不敢翻,退朝之后,两拨人不知怎么约到了这条街上,直接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