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德彝脸色慢慢严肃起来。
他也听出来了,江阳反对的并非孝道本身,而是奏折里那句父母之命不可违。
不过让他就这么认输,显然也不可能。
“照你这个说法,子女长大以后便可以不听父母的话了?”
“父母给了子女生命,又将他们抚养成人,这份生养之恩总要偿还,如果连听从父母教诲都做不到,孝道又如何能够周全?”
江阳听到这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果然又绕回来了。
这老头今天是非得把孝顺和服从绑在一起。
“封大人,我就问你一句,子女出生以前,有谁求着父母把自己生下来吗?”
“生孩子本来就是父母自己的决定,没有提前商量,也没有征求孩子的意见,你现在突然说孩子欠了父母一条命,这笔账是怎么算出来的?”
封德彝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阳也没给他思考太久,继续说道:“父母把孩子养大,教他读书,教他做人,这是父母应该承担的责任。”
“等父母老了以后,子女照顾起居,给父母养老送终,同样是子女该尽的责任,双方都在为这个家付出,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只剩下一方欠另一方了?”
太极殿里安静下来,不少官员顺着江阳的话往下一想,也觉得亲情若是什么都拿欠不欠来算,确实有些变味。
封德彝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反驳。
站在旁边的李纲却忍不住了,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
“荒唐,圣贤教化传承千年,哪里容得你如此曲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自有上下尊卑,臣当忠君,子当孝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这才是纲常伦理。”
江阳听得眉毛往上一挑,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李大人这话说得真漂亮,那我倒想问问,当初隋炀帝要你们这些臣子给大隋尽忠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老老实实陪着他一起死,最后一个个转头帮着大唐反了?”
这话一出来,李纲脸色瞬间变了,周围不少开国老臣也跟着眼皮直跳,谁都没想到江阳一转头把前朝旧账扯了出来。
“你放肆!”
“隋炀帝昏庸无道,横征暴敛,弄得天下民不聊生,我等顺应民心辅佐明主,怎么能叫反?”
“你别管这个词好不好听,反正你没做到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江阳摊着手说道。
“你们觉得隋炀帝昏庸残暴,继续跟着他只会害死更多百姓,所以不肯再听他的,这不就说明服从本身也得看对方做得对不对吗?”
“那咱们把这个道理换到父子身上,一个父亲天天嗜酒好赌,喝醉以后回家殴打妻儿。”
“把家里的粮食和钱全拿出去赌,这种人在民间又不是没有,难道因为他是父亲,子女就得什么都听他的?”
李纲沉声回应,“父有过错,子女自然应该好言规劝,使其改正,岂能因此便废了孝道?”
“那要是劝不动呢?”江阳看着李纲问道。
“你们当年难道没人规劝隋炀帝?满朝文武劝了多少年,他听进去了吗?”
“最后大隋该亡还是亡了,你自己刚才都承认昏君的话不能全听,怎么换成父亲就必须什么都听?”
李纲握着拐杖的手越来越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刚才为了替大唐开国解释,已经亲口承认上位者犯错时,下位者可以不再服从,现在江阳把这套逻辑搬到父子关系上,他根本没地方反驳。
【叮,目标李纲破防,获得破防值一千点。】
江阳听着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嘴角差点压不住。
这老头还是熟悉的味道,只要抓住话里的漏洞往死里顶,破防值来得就是快。
江阳轻咳一声,收住笑意,“还有你刚才那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后世那些掌权的人最喜欢这套说法。”
“因为只要把忠诚变成臣子单方面的义务,他们自己就省事了,无论做得多离谱,臣子都只能低头受着。”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听到这里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这小子说着说着,怎么又开始往皇帝身上招呼了?
江阳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着满朝文武。
“说得再直白一点,假如陛下从明天开始不给你们发俸禄,还要求你们每天按时上朝,把该干的活一点不能少,谁敢偷懒就治谁的罪,你们愿意干吗?”
太极殿里瞬间没人出声了。
程咬金摸了摸鼻子,把视线转到旁边。
房玄龄低头看着地面,长孙无忌更干脆,直接装作没听见。
这种问题谁敢当着皇帝的面回答,怎么回答都容易把自己坑进去。
李世民脸都黑了,没好气地说道:“你讲你的道理,少拿朕的俸禄做例子,朕什么时候欠过你们一文钱?”
江阳嘿嘿一笑,“臣就是打个比方,陛下一向大方,当然干不出这种缺德事。”
李世民听得太阳穴直跳,恨不得把桌上的奏折砸过去。
这到底是在夸朕,还是在骂朕?
孙思邈站在人群后面看得津津有味,也算明白李世民为什么天天被江阳气得脸黑,却一直舍不得真收拾这小子了。
江阳收起嬉皮笑脸,看向李纲和封德彝。
“孔夫子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意思本来就有各自做好本分这一层,君王把君王该做的事情做好,臣子自然尽心辅佐,父亲承担好教养子女的责任,子女长大以后照顾父母,这才叫各尽其责。”
“隋炀帝后来把自己的责任扔到一边,折腾百官,也把天下百姓折腾得活不下去,所以人心散了,大隋也亡了。”
“陛下如今愿意听取意见,朝廷里出了问题也肯改,因此大家才愿意站在这里替大唐做事,这就是相互的。”
李世民原本还黑着的脸,听到最后几句总算缓和下来。
算这小子还有点良心。
江阳继续侃侃而谈。
“父子之间也是一样,父母养育教导,子女孝敬养老,大家都把自己的责任做好,感情自然会越来越深,你非得弄一句父母之命不可违塞进去,时间久了,孝顺就会慢慢变成服从。”
封德彝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刚才递上去的奏折。
他本来觉得这一条最没有争议,现在被江阳这么一拆,反而成了整份规范里问题最大的一条。
李纲也站在旁边一言不发,明显还在消化刚才那番话。
江阳看到两人没继续开口,伸手指了指那份奏折。
“孝道当然要立,可规矩怎么写很重要,今天多写一句绝对服从,几十年后就可能有人拿着这句话压自己的孩子,到时候朝廷是在教人孝顺,还是在教天下父母怎么控制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