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又看向江阳离开的方向。
“朕上什么当了?”
房玄龄看着殿门方向,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臣若是没猜错,江阳根本没有放弃改革孝道,他只是发现朝堂这条路暂时走不通,所以想去民间看看,寻找别的办法。”
“陛下一怒之下把他赶去朔州,正好给了他离开长安的理由,他刚才跑得那么快,恐怕就是怕您突然反悔。”
李世民的脸顿时又黑了几分。
回想江阳刚才那副欠揍的模样,他越想越觉得房玄龄说得对。
那混账哪里像真的心灰意冷?
真要什么都不想管了,怎么还会留下解决吐谷浑的办法?
分明就是故意拿话刺激自己,好顺理成章滚出长安。
“这个混球!”
李世民咬着牙骂道:“朕还真小看了他的韧性,昨天才撞了一次南墙,今天就开始琢磨怎么绕过去了。”
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
“无忌,派人把他追回来,朕现在就把刚才那道命令收回来。”
长孙无忌刚准备答应。
房玄龄却抬手拦住了他,“陛下,臣倒觉得没必要追回来,由着他去朔州转转也好。”
李世民皱起眉头,“怎么,你还真想让他继续折腾孝道?”
房玄龄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问道。
“陛下可曾想过,历朝历代为何不断推崇孝道,甚至一再抬高父母和家主在家中的地位?”
李世民想都没想便说道:“家中讲孝,朝中讲忠,上下尊卑分明,自然更有利于稳固皇权。”
“这确实是一个原因,却还不是全部。”房玄龄摇头说道。
李世民有些意外。
杜如晦和长孙无忌也看向房玄龄,显然都想听听他准备说什么。
房玄龄整理了一下思路。
“就拿最普通的农户来说,一个农夫一辈子守着几亩田,去过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县城,他的见识和眼光自然有限。”
“若他的儿子从小到大什么事情都只能听父亲安排,父亲不许做的事情不能做,父亲不懂的东西也不许接触,那这个孩子长大以后,眼光又能比父亲高出多少?”
李世民脸上的怒气渐渐淡了。
房玄龄继续说道:“年轻人本来就有自己的想法,父母管得越多,心里越容易不满。”
“可孝道若把反驳父母直接定成不孝,他们心里再不舒服也只能忍着,时间久了,光是应付家庭里的规矩就已经耗掉很多心力。”
“慢慢习惯服从以后,他们自然也不会轻易质疑外面的规矩。”
两仪殿里安静了下来。
李世民的眉头越皱越深。
他以前确实只觉得孝道能帮助朝廷稳定上下秩序,从来没有往更深处想过。
房玄龄缓缓说道:“说得难听一些,这种极端孝道其实也是一种精神上的约束,让一个人从小便习惯服从。”
“家里听父亲的,出了家门听族长的,进入朝堂再听上面的,大家都按照已经安排好的路走,朝廷自然更加容易管理。”
李世民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听着还真有些肮脏。”
房玄龄苦笑道:“可它确实有利于维持秩序,所以历代才会不断强化,这里面很难单纯分出善恶。”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终于明白江阳为什么一提到思想禁锢,就表现得那么抵触。
长孙无忌也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江阳想改革孝道,真正要松开的其实是这一层服从?”
“差不多。”房玄龄点了点头,“他想让父母和子女都学会思考,也想让年轻人有更多自己的判断。”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也很明显,一旦人的思想不再被死死压住,必然会出现更多敢想敢试的人,对医学、农事、工匠技艺都有好处。”
杜如晦接过话说道:“可坏处同样明显,人一旦都有自己的想法,朝廷管理起来就麻烦多了。”
“以前一道命令下去,大家习惯照做,将来却可能先问为什么,还会争论这道命令是否合理。”
李世民听得嘴角抽了一下,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就觉得脑袋疼。
朝堂上有一个江阳已经够闹腾了,要是整个大唐冒出来几百万个小江阳,他这个皇帝还活不活了?
房玄龄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以陛下昨天不愿推动改革,也不能说错,这里面的代价确实很大。”
“可江阳有句话臣觉得说得很好,堵得了一时,堵不了永远。”
李世民眼神微微一动。
房玄龄伸手拿过旁边的茶壶,往杯子里倒了一些水。
“这就像治水,极端的孝道像在河道上筑了一堵高墙,把所有不同的想法都堵在里面。”
“墙够高的时候,看起来当然非常安稳,可水始终在后面越积越多,再坚实的墙也总有撑不住的一天。”
“若到了墙倒的那一天再想办法,造成的灾难只会更大。”
李世民低头看着杯中的水,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与其死死压住,不如慢慢疏导?”
“正是。”房玄龄点头说道,“江阳现在也没有能力一下改掉天下孝道,他去民间转一圈,最多就是寻找新的办法。”
“万一真让他找到一种既能放开一些思想,又不会冲击朝廷稳定的方式,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两仪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显然已经被说动了。
说到底,他反对的从来不是让百姓变聪明,也不反对大唐出现更多人才。
他真正担心的是失控。
如果江阳真能找到一条既推动发展,又把风险压在可控范围里的路,他当然愿意试试。
李世民琢磨片刻,忽然抬头看着房玄龄。
“玄龄啊玄龄,平时看着你老实,今天朕才发现,你也是个老狐狸。”
房玄龄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臣只是觉得江阳这种年轻人,偶尔让他出去撞撞墙,总比一直关在长安里强。”
李世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们一个个都惯着他,回头真折腾出乱子,朕看你们谁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