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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八章 人间熬尽七分雪,只留一念等君归!

    南城的风一年年吹过街巷,吹绿了院外的桃枝,吹老了人间岁月,唯独吹不散那间临街小屋里积攒的沉疴与枯寂。

    七年等候,六年沉疾。

    白璃的身子早已被经年咳血与入骨风寒,还有日夜不歇的思念熬得灯枯油尽。

    从前只是入夜咳血,日渐消瘦,尚且能撑着身子缝衣劳作,照看孩儿。

    可自开春桃树盛放之后,她的病症骤然恶化,彻底垮了根基。

    如今的她面色常年是一片死寂的灰白,不见半分血色,两颊凹陷,眼窝沉青,单薄的身子蜷缩在木榻之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寥寥无几。

    寻常起身移步便会胸闷窒息,喉间腥甜翻涌不止,稍一动弹便是一口温热鲜血呛咳而出,染透素色的枕巾。

    别说打理院落与缝补衣衫,便是起身给院中桃树浇一瓢清水,于她而言都成了奢望。

    那棵年年逢春盛放的桃树依旧岁岁花开,枝繁叶茂,亭亭立于小院中央,见证着年年岁岁的等候,也看着榻上之人一日日走向油尽灯枯。

    人间草木常青,唯独等人之人岁岁凋零。

    所幸孩儿长大了。

    当年那个襁褓中啼哭、需要她寸步不离照看的婴孩,如今已是七岁稚童,名唤念归。

    白璃未曾等来夫君提笔赐名,便自行给孩儿取了这个名字——

    念念等候,终盼君归。

    是执念,也是念想,是她熬尽残生的全部寄托。

    七岁的苏念归比寻常孩童懂事百倍。

    自娘亲卧病不起那日起,稚子便一夜褪去所有孩童的稚气,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大人模样。

    每日天光微亮他便早早起身,踩着小木凳生火煮粥,收拾院落,清扫满地飘落的桃花瓣。

    娘亲咳疾缠身,怕风怕寒,他便日日关好破损的木窗,细心遮掩缝隙,不让夜风侵榻。

    白日里搬来矮木凳安安静静守在榻边,手里攥着干净棉布,娘亲稍有咳疾喘息便小心翼翼替她擦拭额角冷汗与唇边血痕。

    邻里见了无不心生恻隐,常叹这孩子生得可怜,生得懂事,小小年纪便扛起了家。

    可无人知晓,这份懂事是七年孤苦岁月逼出来的,是娘亲日渐衰败的身子硬生生催出来的。

    城中那位曾雪夜救过念归的老大夫,每隔几日便会亲自登门诊脉,不受酬劳,只为怜悯这对苦命母子。

    每一次搭脉,每一次触诊,老人苍老的眼眸里只剩沉沉无奈与无尽叹息。

    指尖触到的脉象细若游丝,虚浮无根,脏腑衰败殆尽,风寒沉骨七年,早已侵入心脉,无药可医,无针可救。

    无人之时,老大夫总会对着前来探望的邻里老妇低声摇头,字字沉重:“熬到头了。七年寒疾,七年郁气,心血耗尽,油尽灯枯。她能撑过整整七年,熬过无数风雪雨夜,撑到今日桃树再开,早已是逆天强撑,全凭一口执念心气吊着残命。”

    药石无医,针石难救。

    医有百经,可医百病,可救苍生,唯独救不了相思入骨,救不了执念焚身。

    白璃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知晓自己寿元将近,大限将至,身子早已是风中残烛,只消一阵风便可彻底吹灭。

    可她偏偏不肯闭眼,不肯躺平等死,不肯卸下这最后一丝执念。

    榻边还放着未曾彻底完工的衣衫,是她拼尽残年余力要给夫君缝的最后一件新衣。

    院里桃树年年花开,她还想再多看一次春景。

    榻边孩儿尚且年幼,她还想再多陪他一程,看着他再长高些许。

    最重要的是她心里那一点不灭的念想始终悬而未落——

    她要等,等那个远赴北疆征战七年的人,等他踏破千山万里推门归院,踏回这间装满七年等候的小小木屋。

    只要一日未归,她便一日不敢合眼。

    哪怕躯壳腐烂,神魂消散,这人间执念亦不肯认输。

    夜色深沉,星月藏云,晚风穿巷,吹动满院桃叶簌簌作响。

    暮春的夜依旧寒凉,榻上白璃高热反复,浑身滚烫,意识昏沉恍惚,彻底坠入一场冗长又真切的梦魇之中。

    梦里没有南城小院,没有灼灼桃花,没有温柔人间,唯有无边无际的苍茫雪原。

    风雪肆虐,漫天鹅毛大雪纷飞,遮住了天地四方,四野白茫茫一片,寂静无人,荒凉刺骨。

    她孤身立在雪原中央,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薄旧衣,抵不住彻骨寒风,浑身冻得僵硬发颤。

    怀里紧紧抱着那件浸透七年相思的衣衫,立在漫天风雪里遥遥望向雪原尽头。

    风雪无尽,前路茫茫,不知归人何处,不知等候何期。

    不知伫立了多久,雪原尽头终于缓缓行来一道身影。

    身姿挺拔,风骨凛然,一如当年乡野小院的模样。

    一身素白布衣不染沙场血色,不染七年风霜,只是两鬓悄然覆满霜白,青丝尽染雪色,是七年杀伐与七年孤守刻下的痕迹。

    是苏清南,是她念了七年等了七年盼了七年的夫君。

    风雪漫漫,他一步一步踏雪而来,步伐从容,眉眼温柔,穿过漫天风雪一步步走到她身前。

    白璃心底瞬间漫上漫天暖意,七年寒凉尽数消融,眼底生出细碎光亮。

    她看着他抬手,温热的指尖缓缓朝着自己的脸颊抚来。

    可下一瞬指尖落空,掌影穿过她的眉眼,穿过她的身躯,触不到半分温热,摸不到半分实体。

    无温度,无触碰,无交集。

    白璃骤然垂眸望向自己的双手——

    指尖透明,身形虚浮,周身风雪穿身而过,不留半点阻碍。

    原来不知何时,她早已魂魄离体,成了这苍茫雪原里一缕无依无靠的孤魂。

    梦境无惊,心底无怖。

    七年等候早已磨平所有惶恐,只剩安然与淡然。

    她抬眸静静望着眼前眉眼依旧的心上人,声音轻柔,像风雪里摇摇欲坠的星火,轻轻发问:“夫君,你是来接我的吗?”

    梦里的苏清南不言不语,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静静伫立风雪之中。

    那一双深邃眼眸凝着她,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悯与愧疚,还有不舍与疼惜。

    千言万语尽数压在眼底,终究一言不发。

    白璃望着他眼底的山海浮沉,忽然轻轻笑了。

    笑意很淡,很轻,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藏了七年的委屈。

    “不接我也没关系,你只要记得回家的路,就好……”

    七年空等,七年孤苦,七年病骨,七年执念……

    她从不求他功成名就,不求他岁岁荣华,不求他舍天下护一人。

    自始至终她只求他平安,只求他归乡,只求他别忘了回家的路,别忘了小院的桃树,别忘了灯下等候的人。

    话音落,她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他的眉眼,想要握住他的手掌,想要触碰这七年梦寐以求的相逢。

    可指尖刚刚相触的刹那,整片苍茫雪原轰然震颤,碎裂崩塌。

    漫天风雪骤然消散,天地光影撕裂破碎,眼前白衣身影瞬间湮灭无踪。

    梦境碎尽,一切成空。

    白璃猛地惊醒,大口喘息,浑身冷汗浸透单薄寝衣,后背衣衫湿漉漉贴在身上,寒意刺骨。

    枕畔被褥早已被无声泪水浸透,湿冷一片。

    七年未曾放声痛哭,今夜却在梦里偷偷落尽了半生委屈。

    榻边矮凳之上,七岁的苏念归趴在榻沿沉沉睡熟,小小的一只,眉眼酷似苏清南。

    孩童细嫩的小手依旧牢牢攥着她的衣角,死死不肯松开,像是怕一松手娘亲便会悄然离去。

    昏黄油灯摇曳微光,映着少年安稳的睡颜。

    白璃静静侧头望着孩儿,枯瘦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至极,眼底却是无尽酸涩寒凉。

    窗外夜风摇曳桃枝,满树繁花簌簌轻颤,落英纷飞洒满小院青石地。

    她就这般静静躺着,无声落泪,泪落无声,无人知晓,无人宽慰。

    次日天明,晨光微熹。

    昨日前来探病的邻里老妇端着一碗温热米汤登门探望,推门而入便见白璃靠在床头。

    只见她气息微弱,面色灰白,唯独一双眼眸尚且清明,静静望着院中盛放的桃树。

    老妇放下汤碗走到榻边坐下,看着她衰败的模样满心酸楚,轻声劝慰:“再好好养着,春日回暖,身子总会慢慢好些的。孩子还小,还得你照看。”

    白璃闻言缓缓转头,看向相伴多年待她宽厚的邻里老人。

    她气息微弱,语声轻浅,几不可闻。

    “老婶子,我不怕死。我只是怕……他回来的时候,我不在了……”

    此生无惧黄泉路,无惧生死离别,无惧七年孤苦成空。

    她唯独最怕那个历尽七年烽火的归人,踏进门来,春桃满院,烟火尚存,唯独等他的那个人不在了。

    “那他将会伤心啊……”

    风过小院,桃花落肩。

    人间万般皆可等……唯独迟来的归人,等不起早逝的故人!

    千里之外,归乡古道。

    布衣白发的苏清南依旧日夜兼程,踏风南下,归心似箭。

    打马驻脚,苏清南抬眼便望见那一日与白璃离别时的那堵城墙,自是喜不胜收。

    ……

    (感谢“养了个柯基叫熊大”大佬又又又又又送来的大神认证,晚点会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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