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安全屋地下车库的灯已经亮了。
苏恩曦站在一辆维修车旁边,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墨镜压得很低。
车库深处那扇平时从不开启的铁门已经升起来,门后不是出口,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旧维护通道。
墙壁上爬着陈年的水痕,空气里有潮湿的铁锈味。
“路线确认过三遍。”苏恩曦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苏墨。
“水道路线不在蛇岐八家的常规调度里,出去以后接东京湾支线。芬格尔会替我们遮住沿线摄像头,麻衣在高处看着。”
苏墨接过咖啡,没有喝。
“源稚生那边呢?”
“樱守着,他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暂时做不了什么。”苏恩曦顿了顿。
“不过他留的那张图确实有用,蛇岐八家修源氏重工的时候,把很多旧通道直接封进了地下,后来连他们自己人都未必记得。”
苏墨点头。
绘梨衣站在他身边,身上穿着苏恩曦准备的浅色外套,白色碎花裙藏在衣摆下面。她怀里抱着画本,另一只手抓着苏墨的袖口。
她看着那条黑漆漆的通道,脚步没有动。
昨天的街道很亮,有店铺,有玻璃橱窗,有会响的游戏机,也有很多她从前只能隔着屏幕看见的人。
可眼前这里不一样,这里只有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苏墨低头看她。
“怕吗?”
绘梨衣抿了抿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苏墨朝她伸出手。
“走一段就能看见船。”
绘梨衣抬头看着他,过了几秒,才把手放进他掌心。
苏恩曦在后面看着,轻轻叹了口气,踩着高跟鞋跟上去。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在组织一场非法春游。”
“你不是一直在做非法的事?”苏墨说道。
“老板,这句话很伤人。”
维护通道很窄,只够两个人并肩走,顶灯有些年头了,隔几盏才亮一盏,灯光落在积水上,像一排摇晃的白点。
绘梨衣走得很慢。
她的鞋底踩过浅水,发出轻微的声音。
每次听见水声,她都会低头看一眼,像在确认那不是源氏重工里冰冷的消毒液,也不是实验室地面上无法擦干净的血。
苏墨没有催她。
走到一半时,前方传来低沉的机械声,苏恩曦按下墙边一个几乎被锈死的开关,尽头的金属闸门缓缓升起。
门外是一处被高架桥遮住的码头。
清晨的风从水面吹进来,带着潮气。
码头边停着一艘灰白色维护船,船身掉了漆,侧面印着东京湾水务管理的标志,看起来和那些每天穿过城市河道的普通工作船没什么区别。
绘梨衣停在门口。
她先看见了水。
不是浴缸里的水,不是玻璃杯里的水,也不是电视纪录片里不断闪过的蓝色画面。
是会流动的河,河水从码头边安静经过,水面倒映着灰白的天,还有远处还没完全醒来的东京。
绘梨衣抱紧画本,眼睛睁得很大。
苏墨先走上甲板,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绘梨衣看着那一下晃动,脚尖停在码头边缘,没有再往前。
苏墨回过身,朝她伸出手。
“它会动,但不会掉下去。”
绘梨衣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
她踩上甲板时,船又晃了一下。
绘梨衣身体微微一僵,手指立刻收紧,苏墨握住她,没有让她往后退。
“站稳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船板,过了几秒,才轻轻点头。
苏恩曦坐进驾驶舱,发动机低沉地响起来,维护船慢慢离开码头,船尾划开一层层细小的水纹。
绘梨衣一开始坐在甲板边的长椅上,背挺得很直,画本紧紧抱在怀里。她不敢看水面,只盯着苏墨的衣角。
苏墨在她旁边坐下。
“可以看看的。”
绘梨衣抬头。
苏墨抬手指向河道两边。
仓库、灰色堤岸,还有一排刚刚开门的沿河店铺从视野里缓缓后退。
桥上有人骑车经过,车后座绑着纸袋,河边跑步的人戴着耳机,谁都没有注意这艘不起眼的小船。
“你看他们在做什么?”苏墨问。
绘梨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轻轻歪头。
“有人去上班,有人去学校,也有人只是出来跑步。”苏墨说道,“和我们没什么不同。”
绘梨衣看着那个跑步的人。
对方从桥下穿过去,很快消失在另一头。
她以前不理解什么叫上学,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每天都会在同一个时间出门,又会在傍晚回到家里。
可苏墨说,那些人只是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她慢慢松开了抱着画本的手。
船驶过一座桥洞。
桥洞里很暗,发动机的声音在混凝土壁间来回撞,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绘梨衣下意识靠近苏墨一些,可船从阴影里出来时,前方的景象忽然亮了。
东京的楼群沿着河岸铺开。
玻璃幕墙上落着晨光,远处有观光船从另一条支流拐出来,船顶站着几个举着相机的游客。有人朝河面挥手,笑声隔着水传过来,听不太清楚。
绘梨衣看着那些人。
她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其中一个正在拍照的女孩。
“她在拍风景。”苏墨说道。
绘梨衣低头翻开画本。
她拿出红色蜡笔,在新的一页画了一条弯弯的线,线的两边是歪歪扭扭的楼房,线中间画了一艘小船。
画到最后,她在船上添了两个小人。
一个穿黑色衣服,一个有很长很长的头发。
苏墨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她画得像不像。
“可以留着,以后再拿起来看看。”
绘梨衣抬头,眼睛轻轻弯了一下。
驾驶舱里,苏恩曦的通讯器亮了。
【芬格尔:前方水闸正常,岸上巡逻车已被引去另一段堤坝。】
【酒德麻衣:继续向东,十分钟内没有异常。】
苏恩曦抬头看了眼前方,没出声,只将船速稍微提起来。
河道渐渐变宽。
两侧的堤岸越来越远,桥也越来越少。
风从前方吹来,掀起绘梨衣额前的红发,她抬手压住头发,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苏墨。
苏墨替她把外套领口拉好。
“冷不冷?”
绘梨衣摇头,她已经不再抓着他的袖口了。
不是不想抓,只是她的注意力被更远的地方带走了。
维护船穿过最后一道水闸,前方忽然没有了堤岸。
东京湾在晨雾后缓缓展开,海面铺向很远的地方,远处有货船停在水上,像一排沉默的黑色影子,天空比城市里大得多,风也比刚才更强。
绘梨衣安静下来,她站起身走到甲板边缘。
苏墨跟在她身后半步,没有靠得太近。
绘梨衣看着海面,很久都没有动。
她以前觉得源氏重工已经很大,东京的街道也很长。
可现在她才发现,原来世界可以没有墙,没有天花板,也没有尽头。
她慢慢抬起手。
苏墨伸出掌心。
绘梨衣的指尖落在他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一个字。
大。
苏墨握住她微凉的手指。
“嗯,很大。”
绘梨衣继续看着海。
苏墨站在她身边,声音被风吹得很轻。
“以后还会带你看更大的世界。”
绘梨衣没有立刻转头。
过了很久,她才把画本抱回怀里,轻轻点头。
维护船沿着东京湾继续向前。
不远处,一座蓝色玻璃建筑慢慢从晨雾里显出来,绘梨衣望着那里,脚步先一步向前挪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