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捕快终于崩了。
不是修为不够,是胆子碎了,领头的四个精锐一个照面就被扫翻,张主事本人断了一只手还在淌血,自己冲上去能换来什么?
有人的脚往后挪了。
一个人退,第二个就跟着退。
合围的铁桶裂了缝,然后缝变成了口子,口子变成了溃散。
楚浩站在场中央,刀尖朝下,血顺着刀身往下淌,一滴一砸在青石板上。
周围三丈之内没有站着的人。
回廊里,那个十五六岁的学徒喃喃自语道,“这……这是外门学徒?”
没人答他,因为没人信自己的眼睛。
徐庆缩在廊柱后面,他的目光从倒在地上呻吟的捕快身上扫过,又落到张怀安那断腕上。
完了。
彻底押错了。
他以为张怀安是磐石,是郡城刑狱的天,是踩不倒的铁幕,结果被一个矿工斩了手腕、打散了兵。
三年分的银子,够他死十次。
楚浩没看他。
不急。
他把刀收了,左手探进怀里,摸出那本账册,高举过顶。
“张怀安。”
“官匪勾结,三年四十七笔赃账。私吞商队货款,包庇黑风山匪寇、窝藏邪修……”
“斩杀无辜流民顶罪,三年间冤死者不下数十条人命。义庄里那些匪寇,老弱妇孺,手无寸铁,连刀都没摸过,被你提出来画押砍头,填进功绩簿上充数!”
“每一笔分赃、每一条暗线、每一个签押的代号全在这里面。白纸黑字,桩桩件件,死罪。”
整个镇武堂炸了。
“数十条人命啊!”有学徒红了眼。
“畜生!”不知道谁骂了一声。
楚浩的目光移向廊柱后面那团缩着的身影。
“还有镇武堂长老徐庆。”
徐庆的身子抖了一下。
“押运差事的路线、时间、护卫人数,全是他从武馆内部泄出去的。账册上的徐字签押,他抵赖不了。”
楚浩把账册翻到第三十二页,上面的“徐”字签押笔迹清晰,旁边标注着“护卫六人,走西官道,辰时出城。”
“每一笔被劫的商队,徐庆分三成。三年来,他拿了多少人命换银子?”
回廊里所有目光转向徐庆。
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教习,此刻看他的眼神冷冰冰的。
徐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了。
张怀安站在十丈之外,左手捂着断腕,血已经把半边衣袍浸透了,面色灰败如死人。
可那双眼珠子里,翻涌上来的不是恐惧,是疯狂。
他仰起头。
笑了。
“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尖,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嚎叫。
那是一个苦心经营三十年的人,眼看着自己搭建的一切在一炷香之内轰然碎裂的声音。
笑到一半,咳出一口血来,黑红色的,里面带着碎渣,内伤。
方才被斩断腕时的劲力反震,已经伤了根基。
演武场外,脚步声骤起。
镇武堂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队甲胄鲜明的守军鱼贯而入,长枪横持,盾牌在前,战阵队形把残余的捕快们逼得连后退。
为首一人,三十出头,面容方正,颌骨线条硬朗如刀削。
鱼鳞甲外罩赤色军袍,腰悬千户腰牌,大步流星走进演武场,目光一扫便将场内局面收入眼底。
林清至。
郡城巡防守军带队千户,铁面无私四个字在这座城里比官印还管用。
他的目光在断了一只手的张怀安身上停了两息,又落到满地的伤兵和那本被高举的账册上。
“封锁现场,所有人不得离开。”
守军散开,刀枪朝内,把整座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
张怀安的笑停了。
那张脸上涌起溺水之人抓住稻草的本能。
他踉跄着转向林清至,左手捂着断腕,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林大人!冤枉啊!”
“下官多年来为朝廷忠心耿耿、尽心尽力,是这刁民蓄意构陷、伪造账册污我清白!林大人明察啊!”
林清至低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楚浩把手里的账册往前递了一步.
“这是从城东南废弃码头缴获的账册,记录了张怀安三年来官匪勾结的全部赃账。”
林清至伸手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逐行扫过去。
楚浩没停。
“三年间,张怀安以刑房主事身份包庇黑风山匪寇,为其提供商队出行时间、路线、护卫配置。匪寇劫掠后,赃物经废弃码头暗线出城,分赃比例为张怀安四成、黑风山三成、镇武堂长老徐庆三成。”
他从怀里又摸出几块高阶兽晶,搁在林清至身旁军士捧着的木盘上。
“赃物实证。码头石屋中缴获,妖角、灵草、兽晶均有残留。”
林清至翻到第十二页,指尖点了一行字,日期、货物、金额,尾部一个清晰的“安”字签押。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翻。
楚浩往下接。
“为掩盖罪行,张怀安三年来多次捕杀无辜流民充作匪寇结案。义庄第二间那六具尸体,四十余岁手无寸铁的男子、女子、老人,没有一个有习武痕迹,全是顶罪的冤魂。”
“数十条人命,换他一纸功绩。”
林清至合上账册。
他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三息,面色越来越难看。
然后他抬头,目光落在张怀安身上。
“张怀安。”
张怀安跪在那儿,左手捂着断腕,听见自己名字的瞬间,身子猛颤了一下,嘴唇翕动……
“林大人,这是伪……”
“账册笔迹与刑房历年公文存档一致,签押代号与你私印吻合。”林清至打断了他,“义庄尸检结果本府三日前已接到密报,与此人所陈一对应。”
密报。
三日前。
楚浩挑了一下眉,林清至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的。他来,不是因为听到了动静临时赶到,是早就盯上了张怀安,今天这出戏只是最后一锤。
“来人。”
林清至右手一挥。
两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铁臂钳住张怀安双肩,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镣铐扣上干脆利落,铁链穿过腰环,锁死。
张怀安的脸彻底扭曲了,那双眼里满是茫然。
“张怀安,官匪勾结、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证确凿,即刻收押候审。”
林清至的目光转向那些瘫在地上的缉捕营差役。
“缉捕营随行人员,参与围攻武馆、协助犯官行凶者,一律拿下。”
甲士散开,铁链声、求饶声、铁甲碰撞声搅成一片。
楚浩站在原地,看着张怀安被架着往外拖。
那人头垂着,再没回过一次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