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燕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整条朱雀街都挂满了红灯笼,镇北将军今日迎娶户部尚书的嫡女,迎亲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鞭炮声震得屋瓦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街边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小孩子钻到最前面,捡那些没炸响的哑炮仗,被大人揪着耳朵提回来,照屁股就是一脚。
“镇北将军好大的排场。”
“那可是皇上跟前儿的红人,你瞧瞧这阵仗——”
“哎,我怎么听说,将军府里原来那位……”
“嘘——提那晦气事作甚,不吉利!”
人群里有人压低了嗓子:“听说是疯了,关在后院呢。”
“都半年没见着人了,谁知道是死是活。”
没人注意到,在将军府最东边那间被积雪压了半扇屋檐的偏院里,有人正听着这满城的鞭炮声,一根一根拔着手上的倒刺。
指缝里渗出血珠子,她也不觉得疼。
疼了半年,早就不知道什么叫疼了。
她叫宋霜序。
三年前嫁进镇北将军府的时候,是燕京城多少闺秀艳羡的正二品将军夫人。
那时候谢昭还不是镇北将军。
他只是个五品游骑将军,在边关打了三年仗,朝中无人,粮草都拨不下来。宋家是燕京数得上名号的富商,宋霜序带着一百二十抬嫁妆进门,嫁妆单子从宋家老宅铺到将军府门口,满城哗然。
人人都说谢昭娶了个聚宝盆。
谢昭跪在她父亲面前,说这辈子绝不教霜序受半分委屈。
那时候他眼里有光,看她的时候会笑。成婚那晚掀了盖头,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宋霜序到现在还记得,每个字都记得——“我谢昭何德何能。”
后来他升了定北将军。
再后来是镇北将军。
圣上亲赐的府邸,御笔题写的牌匾。朝堂上人人都要给他三分薄面,连首辅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唤一声“谢将军”。
而宋家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没有为什么,只是京里那些管事们忽然都不跟宋家来往了。商铺被封,货船被扣,大哥跑断了腿也疏通不了关系。父亲气得卧病在床,母亲一夜白了半边头发。
宋霜序去找谢昭,管家说将军在书房议事,不见。
再去,还是不见。
第三次,她在书房外面从午时站到天黑,丫鬟跪了一地求她回去。书房的门终于开了,谢昭走出来,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远亲。
“粮草的事,朝中自有章程,你一个妇道人家,不要过问。”
门在她面前重新关上。
她那时候就该明白的。
一个需要你倾家荡产去帮的男人,有了翻身的本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账本烧掉。你给过的,他不想认;你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他不想留。
腊月初八,他娶新妇。
新妇姓孟,户部尚书嫡女,真正的金枝玉叶。
宋霜序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
她是被人从床上拖下来的。婆母周氏带着人堵在门口,一口咬定她与外男私通。谢昭站在门边,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只是说:“关起来。”
没有审问,没有分辨。
一句话就把她从正院挪到了这间偏院。
六个月,一百八十三天。
窗外的积雪越来越厚,鞭炮声停了,大约是新娘子已经迎进了门。唢呐换成笙箫,大约是新人正在拜堂。
一拜天地。
宋霜序拔掉右手食指上最后一根倒刺,血珠子沿着指甲缝渗出来,她随手擦在脏兮兮的裙摆上。
二拜高堂。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披大红斗篷的女人踩着雪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
斗篷下面露出一角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流光溢彩,几乎要晃瞎人眼。
那是正室才能穿的礼服。
宋霜序嘴角扯了扯:“孟小姐,这身衣裳不合规矩。”
你还没进正院,我不死,你就只是个妾。
孟晚棠没有生气,笑盈盈地在她面前坐下来,把手炉递给身后的仆妇,搓了搓手:“宋姐姐说的是。所以妹妹这不是来了么?”
宋霜序没有说话。
“姐姐在等将军吧?”孟晚棠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目光打量她,环顾了一圈这间漏风的屋子,叹了口气,“将军这些日子太忙,托我来看看。这大冷的天,姐姐住在这种地方,妹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你来,”宋霜序打断她,“不光是为了说这个。”
孟晚棠的笑容微微一僵,不过很快恢复如常。
“姐姐是个聪明人。”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妹妹也不绕弯子了。”
那是一张休书。
上面已经盖了将军府的印,落款处写了两个字:谢昭。
字迹潦草,像是随便一挥而就。
宋霜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三年。一百二十抬嫁妆。倾尽家财。
就换了这两个字。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还有呢?”
孟晚棠一愣:“什么?”
“你们要的,不只是休了我。”宋霜序靠在墙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宋家虽然没落了,到底在江南还有几家铺子。我的嫁妆单子还在,当初那一百二十抬,按大梁律,夫家休妻,嫁妆如数退还。”
她抬起眼,看着孟晚棠:“将军府拿不出来吧?那些银子,都充了军饷。”
孟晚棠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片刻后,她重新笑起来,笑得比方才更灿烂,眼里却冷得像外头的雪。
“姐姐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妹妹也不藏着掖着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宋霜序:“你弟弟宋云停那个傻子,三个月前居然跑到京兆尹去告状,说什么他姐姐是被陷害的。”她轻笑一声,“真是年轻气盛,也不想想京兆尹是谁的人。”
宋霜序的脊背一瞬间僵住了。
“你……你们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孟晚棠轻描淡写地说,“就是在去京兆尹的路上,遇着了几个不长眼的强盗,失足落水。听说捞起来的时候,脸都泡烂了,若不是身上那块宋家的玉佩,险些认不出来。”
宋霜序的耳朵里嗡的一声。
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这张凤冠霞帔的脸,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
云停。十九岁。比她小三岁。
小时候她偷偷溜出去玩,回来被母亲罚跪,是云停偷偷藏了馒头塞给她。她出嫁那天,云停在花轿后面追了半条街,喊姐你到了将军府要给我写信。
后来她没怎么写过信,因为日子太苦了,不想让弟弟知道。
再后来宋家的日子也苦了,她更没脸写了。
他叫了十九年的姐姐,她这个姐姐为他做过什么?
“哦,对了。”孟晚棠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又拿出一封信,“这是旻乡来的信。你父亲听说你的事,又听说你弟弟没了,一口气没上来,十日前过世了。你母亲……”
宋霜序手指颤抖着打开那封信。
“……已于三日前随先夫去了。”
她不看了。
她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一具空荡荡的壳子,靠在那面漏风的墙上。
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大概是新人要入洞房了。孟晚棠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心神荡漾,又转回头来,那张年轻娇艳的脸上浮起一种真诚的歉意。
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一般的歉意。
“姐姐,其实妹妹也不想做得太绝。”
她示意两个仆妇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条雪白的绸带,对折了握在手里,认真地看着宋霜序。
“若是姐姐自己不想活了,悬梁自尽,将军悲痛之余,念及旧情,以原配之礼厚葬,也算全了两家的体面。”孟晚棠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在笑一个傻子。
“姐姐,你是不是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既然我孟家势大,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拦了你和将军的婚事,何必等到今天?”
宋霜序盯着她,没有接话。
“因为那时候拦了,谁替将军填粮草账目的窟窿?”孟晚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将军娶你是因为喜欢你?姐姐,你宋家三代积累的一百二十箱嫁妆,从你进门那天起就姓了谢。将军用你的银子平了粮草的账,用你的银子打通了兵部的关系,用你的银子升了定北将军。等你的银子花完了,你的位置也该腾出来了。”
她把绸带往前递了递,语气温柔得像是真心实意在商量。
“所以姐姐,你不是败给我的。你是败给你那些银子,银子用完了,你就是累赘。”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
“姐姐觉得呢?”
宋霜序盯着那条绸带,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嫁给谢昭那天,十里红妆,满城侧目。
想起谢昭跪在父亲面前,说这辈子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想起今天是大婚的日子,满城的红灯笼,雪落下来,把整个燕京都染成了红色。
红得像血。
她忽然笑了。
“孟晚棠。”
孟晚棠停住脚。
宋霜序说:“回去告诉谢昭——我宋霜序嫁进将军府三年,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他若还有点良心,就亲自来见我,把方才那些话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若他不来呢?”
“他会来的。”
宋霜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问了他三年,今日换他回我一句,这买卖不亏。”
孟晚棠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摇了摇头,把绸带往桌上一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方才忘了告诉姐姐——你那个丫鬟,叫什么来着,翠枝?今早收拾你的东西,手脚不干净,偷了将军的玉佩,被乱棍打死了。妹妹想着,姐姐大约也不知道,就跟姐姐说一声。”
门合上,落了锁。
宋霜序一个人坐在四面漏风的屋子里,攥着那封信,手指节节泛白。
她没有哭。
眼泪是活人才有的东西。
她只是慢慢站起来,把那封信仔仔细细叠好,贴身的荷包里。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那还是半年前刚被关进来的时候,她藏起来的。
她看着那条绸带。
云停,爹,娘,翠枝。
四条命。
不够。她拿剪刀在自己左手腕上划了一道。血珠子冒出来,她用指腹蘸了,低头在脏兮兮的裙摆上一笔一划写。
宋霜序从不欠人。欠她的,一个也别想跑。
外面雪落得更大,她坐在雪光映亮的窗前,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这半年的糊涂和期待,这一刻都散干净了。那个她等了一百八十三天的男人,大约正在布置了红烛的新房里挑盖头。
他不会来了。
她也不用等了。
宋霜序站起身,把那条绸带往房梁上一抛。
椅子踢翻的时候,窗台上一盆早就枯死的腊梅被碰倒,花盆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瓷片。
没有人听见。
前院正在唱礼单,唢呐声压过了所有的动静。
人间大雪,埋葬霜序。
……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宋霜序听到一个声音。
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叮——破命系统绑定成功。】
【检测到宿主怨念值:九千九百九十九。】
【触发条件满足。】
【破命任务开启:请宿主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亲手改写结局。】
接着,一道刺目的白光吞没了她。
……
疼。
浑身都疼。
像是被人拆散了架又重新拼起来。
宋霜序猛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顶艳红的盖头,耳边是喜乐喧天。有人在唱礼,有人在说恭喜恭喜,还有人压低了嗓子议论她的嫁妆单子——“真长啊,从宋家老宅铺到将军府门口”。
她低头,看见自己握着红绸,绸子的另一端被人牵着。视线尽头,是一双穿着皂靴的脚。
那人凑过来,满身的酒气,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霜序,委屈你了。今日人多,你且忍忍。”
声音年轻,带着三分小心、七分欢喜。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猛地掀开盖头一角。
一张年轻的脸撞进视线——剑眉星目,眼里有光,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谢昭。
是二十三岁的谢昭。
她嫁进将军府那天晚上的谢昭。
宋霜序攥着盖头的手松了松。
花轿外面的锣鼓声依旧震天响,方才那些血、那条绸带、那一百八十三天的冷和疼,像一场大梦。
可她小腹上那道被婆母用烛台烫出来的疤,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嫁衣,忽然烧灼一般地疼了起来。
是真的。
都是真的。
她回来了。
花轿停了。喜娘掀开轿帘,满世界都是红的。谢昭朝她伸出手,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一息,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温热干燥,和从前一样。
宋霜序垂下眼,借着盖头的遮挡,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谢昭,这辈子,该你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