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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两条线

    沈默说至少翻一倍。

    秦牧没有马上接话。他在心里算了一下——PLC账面上能查到的资金转移是千万级别,走香港中转。如果境内还有一条通道在同步拆分,那沈同辉藏起来的钱远不止这个数。

    “你能查柳河镇信用社的账目吗?”秦牧问。

    “不能。”沈默很干脆,“信用社属于银保监管辖,我查境外通道有法律依据,查境内基层金融机构的流水……名不正言不顺。除非我能证明这笔钱最终也流向了境外。”

    “如果我给你一个时间节点呢?”

    “什么意思?”

    “赵铁柱拍到刘德明九点四十进的信用社后门。信用社的对公业务系统会有操作日志,他进去之后如果做了任何资金操作,系统上会留时间戳。你查PLC那条线的时候,看看同一时间段有没有对应的资金异动——哪怕金额不大,只要时间对得上,就能把两条线串起来。”

    沈默没说话。键盘声又响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说:“我试试。但老秦,你要清楚一件事——如果这条境内通道坐实了,PLC的案子性质会再升一级。不是单纯的资金外逃,是有组织的洗钱网络。这种案子一旦定性,经侦、国安、纪委三条线要同步动,协调难度会几何级上升。”

    “我知道。”

    “你现在在搞什么?”沈默突然问。

    秦牧没回答。

    沈默的语气带上了一点他少有的无奈:“你不说我也能猜到。苏晚那个记者,你准备让她动了。”

    秦牧依然没说话。

    “老秦,你听我一句——舆论这把火烧起来容易,控制方向难。你确定你能控得住?”

    “我不需要控方向。我只需要它烧起来。”

    沈默沉默了几秒。“行。你自己掂量。我这边继续追资金线,有结果给你消息。”

    电话挂了。

    秦牧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十二分。

    距离苏晚发东西还有不到十一个小时。

    他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所有线头过了一遍——舆论线、资金线、纪委内鬼线、信用社线。四条线同时在跑,每一条的进度都不一样,每一条出问题都会影响其他几条。

    他不是在下棋。棋有固定的规则和棋盘。他是在同时拆四颗炸弹,每颗的引信都不一样,每颗炸的时候都可能引爆旁边那颗。

    手机又响了。

    赵铁柱。

    “秦哥,刘德明从信用社出来了。待了四十分钟,一个人出来的,信用社那个新主任没送。刘德明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档案袋。”

    档案袋。

    “什么颜色?多厚?”

    赵铁柱愣了一下:“棕色的,不厚,看着就几张纸。”

    几张纸。不是现金,不是账本。几张纸装在档案袋里——可能是协议,可能是授权文件,也可能是某种凭证。

    “他出来之后往哪走了?”

    “上了面包车,往柳河镇方向开。我的人没跟,怕被发现。”

    秦牧说:“明天白天,你找个理由去信用社一趟。正常业务,别暴露目的。看看那个新主任什么反应。”

    “收到。”赵铁柱顿了一下,“秦哥,你是不是在搞大动作?”

    “你做好你的事就行。”

    “那我问一句——明天会不会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的?”

    秦牧想了一下。苏晚的东西发出去之后,柳河镇是第一波冲击的核心区域。土地补偿款、工程围标,这些事的发生地都在柳河镇。消息一出来,镇上会乱。

    “明天上午十点以后,注意镇政府的动静。有人出逃或者大规模销毁东西,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铁柱的声音紧了:“出逃?”

    “只是预防。”

    “明白。”

    挂了电话,秦牧没有再联系任何人。

    该做的都做了。舆论弹准备好了,省纪委那条线苏晚会处理,资金线沈默在追,信用社赵铁柱在盯。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他不喜欢等。在部队的时候,最难熬的不是执行任务,是任务前的等待。你知道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但还没到出发的时间,只能坐着,让脑子空转。

    秦牧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他想到了方处长。

    那个人被车撞断了腿,躺在医院里,纪委的人守在病房门口。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呢?是保护还是监控?

    方处长把腿押上去了。他凌晨四点交通报,说明他知道这件事的风险——纪委里有人不干净,他赶在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材料递了上去。他赌的是速度,赌赢了。材料交上去了。

    但他没赌过那辆套牌车。

    秦牧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方处长不是他的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人关系。方处长做这件事是因为他是纪检干部,这是他的职责。但秦牧知道,如果不是因为陈远航跨区介入搅动了临江市的水面,如果不是苏晚的调查让青云县的事情浮上台面,方处长未必会在这个时间节点动手。

    他的连锁反应波及到了方处长。方处长断了一条腿。

    这笔账他记着。不是对自己的愧疚——方处长的选择是方处长自己做的。但那辆套牌车是谁安排的,这件事必须有个结果。

    陈远航说车还没查到。套牌车,作案后弃车,车上没有指纹——手法很专业。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

    谁有能力在几个小时之内安排一辆干净的套牌车去撞一个纪委干部?

    沈同辉?他有这个动机,但他在东海省,远程操作这种事风险太大。

    周永胜?他在临江市,地利上方便,但他的行事风格太谨慎,不太可能直接安排暴力行为。

    刘德明?层级不够。

    马文龙的残余势力?马文龙本人进去了,但他手下的唐坤还在——不对,唐坤也被批捕了。唐坤手下那些人呢?打散了,但不代表全部收拾干净了。

    秦牧睁开眼。

    唐坤的人。

    马文龙倒了,唐坤进去了,但唐坤手下那几十个人不可能全部被抓。有案底的进去了,没案底的散了。这些人没有组织了,但如果有人给钱,他们仍然能干活。

    谁给的钱?谁指挥的?

    秦牧拿起手机,给陈远航发了一条消息:“撞方处长的套牌车,查一下唐坤原来的人。”

    陈远航的回复来得不快,过了大约十分钟。

    “已经在查。唐坤被捕后他手下有十一个人在逃或未追诉。其中有三个有驾驶经验,两个有前科。但这条线暂时没有直接证据,只能排查。”

    秦牧回了一个“嗯”。

    证据不够。什么都不够。时间不够,证据不够,层级不够。他手里能打的牌翻来覆去就那几张,对面的人却在不断加注。

    但他有一个对面没有的东西。

    他等得起一个晚上。对面等不起。

    沈同辉急着转钱,说明他已经在准备跑路方案。周永胜急着推提级管辖,说明他知道案子留在市里对他不利。刘德明急着跑信用社,说明他在执行某个有时间限制的任务。

    急的人会犯错。

    秦牧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调成震动,放在枕边。

    凌晨了。

    他闭上眼,三分钟之内睡着了。这是部队练出来的本事——不管明天要面对什么,该睡的时候必须睡。睡不着的兵活不过第三次任务。

    早上七点十五,秦牧醒了。

    没用闹钟。生物钟卡得死死的,跟还在部队的时候一样。

    他洗了把脸,煮了碗挂面,吃完出门。先去看了一眼母亲——秦母住在镇上租的房子里,秦小棠陪着。他没进去,在楼下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开了,里面有人影在动。

    正常。

    他走到街角的早餐摊坐下,买了杯豆浆。不是因为渴,是因为这个位置能同时看到镇政府大门和通往县城的那条主路。

    七点四十分。镇政府的人陆续上班,几个科员骑着电动车进了大院。刘德明的车不在——他平时八点到。

    八点零五,一辆黑色的大众帕萨特拐进了镇政府。不是刘德明平时开的那辆,是他的公务用车。车窗没摇下来,秦牧看不清里面坐了几个人。

    八点半,赵铁柱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刚到信用社,以查对公账户的名义。那个新主任态度很正常,没什么异样。但我注意到他办公桌上有个碎纸机,纸篓是满的。”

    碎纸机纸篓是满的。

    昨晚刘德明待了四十分钟,今天早上碎纸机的纸篓是满的。

    秦牧回了一个字:“撤。”

    不能让赵铁柱在那儿待太久。如果对方起了疑心,可能会加速销毁其他东西。

    九点整。

    秦牧的手机震了。

    苏晚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发了。”

    秦牧把豆浆喝完,站起来,走回住处。

    路上他打开手机,找到苏晚给他发的链接。三个公众号,两个短视频号,同一时间发出。

    第一篇的标题是《柳河镇227户村民的土地补偿款去了哪里?》。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苏晚写得很克制——没有煽情,没有控诉,只有数据、对比表格、村民采访录音的截图、以及原始单据的照片。账面发放金额和村民实际收到的金额,白纸黑字列在那里,差额精确到个位数。

    三百一十七万四千二百元。

    第二篇的标题是《同一家公司中标七个项目:柳河镇工程招标疑云》。

    附了三份招标文件的扫描件。苏晚标注了时间戳的异常——有两份文件的创建时间晚于公示时间,明摆着是事后补做的。

    秦牧关掉页面。

    素材够硬。苏晚没浪费他给的时间。

    现在就看传播速度了。

    九点四十分,第一篇的阅读量过了三千。评论区开始有人转发。有个本地的自媒体号直接搬运了全文,加了个标题:“好一个镇长!”

    十点十分,阅读量破万。

    十点半,短视频平台上的版本开始被大量转发。苏晚做的视频版本比图文更直观——她把招标文件的时间戳异常做成了动画对比,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十一点,秦牧的手机响了。

    赵铁柱。

    声音压得很低:“秦哥,镇政府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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