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仪睡着了。
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乌发松松垂在肩侧。
大约是方才看文书时觉得热,领口微微松开了一些,露出一小截雪白的颈项。
日光落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崔行简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三年里,他曾经无数次梦见她。
梦见她仍在长安。
梦见她坐在公主府的窗边,听见他的声音后,笑着回头。
可每一次醒来,眼前都只有空荡荡的房间。
如今她终于回来了。
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
崔行简垂下眼,看见书案上摆着几卷已经整理好的文书。
李明仪的手搭在窗边。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没有擦净的墨迹。
那只手生得很漂亮。
手指纤细,腕骨也清瘦。
崔行简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他慢慢走过去。
窗外又有一阵风吹进来。
一片浅粉色的海棠花瓣落在李明仪发间。
崔行简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在距离她发丝不足一寸的位置停住。
只要再往前一点,便能够碰到她。
他甚至可以假装只是替她摘去花瓣。
合情合理。
不会有人怀疑。
可他的手指悬在那里,始终没有真正落下去。
怕自己碰到以后,便再也舍不得收回手。
崔行简看着她。
平日里清冷克制的眼神,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点点变得晦暗。
那目光落在她眉间,落在她闭合的眼睛。
最后又停在她微微抿起的唇上。
他恨天地辽阔。
恨这世间有太多东西,能够分走她的目光。
春日的海棠。
檐下的雨。
从西域送来的金铃。
甚至一碟她随手赏给旁人的糕点。
都可以比他更靠近她。
而他生而为人,知廉耻,懂礼法,便只能站在距离她一步之外的地方。
不能做她发间的簪。
不能做她腕上的镯。
更不能做她随身携带的一件物什。
若他能够成为她身上的东西便好了。
不必被她喜欢。
只要能够日日夜夜贴着她。
听她呼吸。
沾染她身上的温度。
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崔行简俯下身,替她将被风吹落的薄毯重新盖好。
就在他直起身时,李明仪动了一下。
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视线尚有些朦胧。
看见近在咫尺的人影时,她下意识抬起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崔行简身体骤然僵住。
她的掌心温热,指尖正好贴在他的腕骨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那点温度像是烙进了皮肉里,沿着血脉,一路烧进心口。
他垂眸看着她扣住自己的手。
没有挣开。
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李明仪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的睡意慢慢散去。
“崔二郎?”
她松开手,坐直身子。
薄毯顺着肩头滑落,崔行简伸手接住,重新搭在她腿上。
“臣惊扰殿下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平静。
李明仪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
“是我自己睡着了。”
她低头看见案上的漆盒,随口问道:“这是何物?”
“宫中送来的名册。”
崔行简将漆盒打开,从中取出一卷文书。
“陛下命礼部核验参与选夫之人的家世、官职与年岁,臣奉命送来,请殿下过目。”
听见选夫二字,李明仪眼底残余的睡意彻底消失。
她接过文书,看向崔行简。
“这种事情,也要劳烦你亲自来送?”
“臣恰好要来公主府。”
崔行简神色不变。
“礼部近日公务繁忙,其余人抽不开身。”
李明仪看了他一眼。
礼部公务繁忙,难道他这个礼部侍郎便很清闲?
只是崔行简从前便是这样的性子。
说话滴水不漏,脸上也瞧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有深究,展开手中的名册。
上面所列之人皆出身显贵,家世、年岁、官职记录得清清楚楚。
李明仪目光向下扫去。
看见崔氏一栏时,忽然停住。
崔行简。
她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记得,崔家要参加选夫的,不是你兄长吗?”
崔氏这一辈,以长房长子崔行舟最为出众。
年少成名,温雅端方,又是崔氏内定的下任家主。
三年前,太后便曾有意撮合她与崔行舟。
那时她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归京选夫,崔家若要送人入选,也该是崔行舟才对。
怎么会变成崔行简?
崔行简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一声。
“兄长病了。”
李明仪有些意外。
“病了?”
“前几日偶感风寒,原本以为休养两日便能痊愈,不想昨日忽然高热不退,今日连床也下不了。”
崔行简停顿片刻。
“父亲不愿崔氏错过此次选夫,便让臣代替兄长。”
他说得平静,像是自己不过临时接下了一桩并不情愿的差事。
李明仪却觉得有些奇怪。
“选夫之事,又不是朝廷点卯。”
她将名册合上。
“既然病了,不参加便是,哪里需要你来顶替?”
崔行简抬起眼。
春日的光落在他眉眼间,衬得那张脸越发清隽无尘。
“父亲说,陛下既给了崔氏这个恩典,崔氏便不能辜负圣意。”
“况且……”
他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臣与兄长都是崔家子。”
李明仪没有听出其中的分别。
参加选夫的是崔行舟,还是崔行简,对她而言的确没有什么不同。
她这一世本就没有打算真正选出驸马。
这些所谓的世家郎君,不过是皇兄放在她面前的一盘棋。
她要做的,是看清每个人背后站着谁,又为何而来。
只是想到崔行简从前对这种宴席最为厌烦,她不免觉得好笑。
“我还以为,你不会愿意。”
“为何?”
“你不是最厌恶应酬?”
李明仪想起少年时的崔行简。
旁人都去春日宴赏花,他一个人躲在藏书阁里看书。
崔夫人派人去寻了几回,他都不肯露面。
她那时觉得有趣,故意带着人堵在藏书阁门口,非要将他从里面叫出来。
那日崔行简站在阶下,神色冷淡。
她问他,旁人都在赏花,你为何不去?
他说,花开花落,年年皆是,没有什么好看的。
李明仪故意将一枝海棠插在他衣襟上。
“那你看看我。”
她笑得明艳。
“我可不是年年都有。”